第69章 天道秘聞
清晨。
晨霧未散,山路帶著夜露的溼意,每一步踩下去都是輕微的濡溼感。
五人踏上歸途,朝著落霞山的方向走。
嶽無雙走在最前頭。
他一邊探路,一邊不動聲色的回頭數人數。
一,兩,三,四,最後目光落在蘇塵身上,停了整整一息,才收回來。
他把這個動作已經重複了第七遍了。
蘇塵沒有看他。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嶽無雙終於開口,把憋了整個血窟之行的話說出來了。
“師父。“
“我想了很多。“
“我覺得以後,我們不能再分開行動了。“
陸雲走在他旁邊,沒有停步:“說得對。“
嶽無雙還沒來得及高興。
陸雲接著道:“所以下次你們仨一起去,我在後面看。“
嶽無雙:?
他站在原地愣了約莫一息,才艱難的開口:
“……那不一樣嗎?“
“安全了很多。“陸雲語氣平靜。
柳玉低著頭,死死咬住下唇,險些踩空一塊石頭,將自己絆倒。
嶽無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陸雲,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
隊伍經過一處岔路口。
右邊是寬道,平坦,方向對,是大多數人走的路。左邊是一條不起眼的窄路,入口被幾株枯草遮了大半。
蘇塵忽然開口:“這邊。“
他指向那條窄路。
眾人面面相覷。
蘇塵補了一句:“近一個時辰。“
陸雲轉頭,神識不動聲色的往那條路掃過去。
地形吻合,山脊走勢,巖縫間的氣流方向,這是這片山區最短的通路,只有爛熟於心才能知道。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陸雲直接朝那條路走去:“走這邊。“
蘇塵跟上。
柳玉跟上。
嶽無雙最後跟上,嘴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處避風山坳,眾人停下歇腳。
陸雲靠著石壁坐下,背脊壓著冷冽的巖面,半閉著眼修養。
白九兒安靜的蜷在他臂彎裡,小小的腹部一起一伏,呼吸平穩。
山坳裡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的鳥鳴。
然後,臂彎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幼狐的右耳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是爪子。
然後是那一撮虛影尾巴,在空氣裡微微扭了一下。
白九兒用了極大的力氣。
肉眼幾乎看不出來那股用力,但眼皮確實在動,一點一點,極緩慢的往上撐,被從裡面推開。
銀色的眼瞳露出來,混濁的,渙散的,但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聚回來。
她看見的第一個畫面,是陸雲的下巴。
然後她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尾巴。
那一撮虛影尾巴,透明得幾乎要和空氣融為一體,毛茸茸的輪廓只剩了一個淡淡的形狀。
白九兒沉默了很久。
久到嶽無雙已經往這邊瞥了兩眼。
然後她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音,嗓子沙啞而虛弱:
“……本宮的尾巴。“
嶽無雙在旁邊瞥了一眼,語氣平靜:
“活了。“
白九兒用餘光掃他。
她想翻白眼,但沒力氣。
最終只發出一聲虛弱的“哼“。
柳玉已經迅速湊過來,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滴深色藥汁,送到幼狐嘴邊。
白九兒一口喝完,沒有掙扎,沒有嫌棄。
她趴回陸雲臂彎裡,頭枕在他的衣料上,目光半垂,落在陸雲的眉心。
然後靜止了。
白九兒趴著沒動。
她就那麼盯著陸雲眉心,看了很長時間。
長到陸雲察覺了她的目光,低頭,和她對上視線。
白九兒沒有移開眼。
她的聲音仍然虛弱,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費力:
“你眉心那個金色的……“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嗎?“
陸雲微微一頓。
“什麼?“
白九兒將眼皮撐開大了一點,聲音拉得極低:
“血手尊者退走的時候。“
“本宮還有一點神智。“
“看見了。“
她慢慢說,斷斷續續,每隔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你眉心浮出來金色紋路。很淡,一下就消了。“
“但那個東西。“
她頓了很長時間。
“那個壓迫感。本宮本源透支,連形態都維持不住了,但那一瞬間,本宮感覺到天地驟然往下壓。“
“那是另一種層次的東西,和你的力量、自身的靈氣完全不同。“
她把爪子往陸雲袖子上輕輕按了按,聲音更低了:
“那是天道的烙印。“
“本宮是王族,天生能感應天道氣機。“
“那個東西……不是你的,但認你。“
山坳裡徹底靜了。
嶽無雙的手停在半空,剛伸出去準備撥弄一根草杆,就這麼停住了。
柳玉握著小瓷瓶的手指悄悄收緊了一點。
蘇塵沒動,但他的目光,從地面上移開了。
所有人都看向陸雲。
陸雲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第五十五章,血手尊者第一次被擊退時,他感覺到眉心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隨即消失。他當時沒有在意。
第四十二章,追風使屍體上,命牌碎裂那一瞬,有一道不屬於他自己的力量本能的從他體內透出,順著他的經脈執行,他當時以為是天道意志的殘留,一種修行界罕見的自然現象。
現在白九兒給了他一個答案。
不是你的,但認你。
陸雲低頭,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指腹壓上去,什麼感覺也沒有。皮膚,骨骼,正常的肌理,感應不到任何異常。
他把手放下來。
抬頭,掃過所有人的臉,語氣平靜:
“記住。“
“這件事不要往外說。“
白九兒把頭轉向一邊,聲音虛弱,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疲倦還是諷刺的東西:
“……本宮就算說了,誰信啊。“
嶽無雙若有所思。
他盯著陸雲眉心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有話到了嘴邊。
然後他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沒有說。
柳玉低下頭,從袖袋裡取出那本小冊子。
她翻到最新一頁,提筆,在上面記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記下了這件事。
字寫得比平時小了整整一圈。
小心翼翼的,落筆很輕,生怕把紙壓破。
蘇塵沒有開口。
他只是看著陸雲的眉心,眉間有一瞬極細微的波動。
那種波動很難形容。
不是驚異,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種從骨骼深處湧出的鈍痛,一閃而逝。
天道這兩個字,對蘇塵來說不是一個陌生的詞。
他在血祭臺被關押的那幾年裡,親眼見過那些術士用奉天道之名說出各種話,做出各種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只是本能的,想把視線移開。
於是他移開了,把目光重新落回了腳下的碎石地面。
沉默還沒散乾淨,白九兒的聲音又冒出來,虛弱但字字清晰:
“你能吞什麼。“
她的目光朝蘇塵那邊斜了過去。
蘇塵看她一眼。
“什麼都能。“
白九兒撐著爪子,想抬起頭來,沒成功,只好趴著:“就你那點妖力也想...“
她話還沒說完,蘇塵的目光從她臉上滑下來,不動聲色的,在那一撮虛影尾巴上停留了整整一秒。
白九兒的尾巴瞬間夾緊,縮排了陸雲的袖子裡。
她沒有再說話。
柳玉把臉偏向旁邊,把嘴唇咬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嶽無雙完全沒有看懂這段對話。
他看了看白九兒,又看了看蘇塵,最終把到嘴邊的“你們在說什麼“嚥了回去。
算了,不追問。
隊伍重新動身。
白九兒趴回陸雲臂彎裡,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力氣不夠用,撐不住太久。
但她在徹底閉眼之前,又說了一句話。
聲音低到幾乎要被山風蓋掉,斷斷續續,幾不可聞:
“那個烙印……以後會越來越清楚的。“
“本宮見過一次。“
停頓。
“在很久以前。“
她沒有繼續說。
陸雲沒有追問。
山路蜿蜒,薄霧在腳下漸漸散去,遠處的山影一點一點從白茫茫裡清晰出來。
落霞山的輪廓,在天際線上浮現了出來。
就在陸雲低頭看路的時候,臂彎裡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是一根爪子,悄悄的、極輕極慢的,勾住了他袖子的一角。
就那麼勾著,沒有放開。
陸雲低下頭,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他把步子邁穩,繼續往前走。
薄霧漸散,晨光從山脊上漫下來,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溼潤的石路上。
落霞山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