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調虎離山
血窟外側亂石坡。
夜風寒涼。深處的坍塌聲還在斷續迴響,沉悶,壓抑。
陸雲抱著幼狐白九兒,立於碎石之上。
蘇塵並肩站在他身側。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但蘇塵這一次的腳步,跟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
“會走路嗎?”陸雲問了一句。
蘇塵沒有回答。他直接往前走了一步,用動作給出了答案。
陸雲沒再多言,抱著幼狐,轉身沒入夜色。
數里外,暗林。
趙奉先麾下三百精銳潛伏在陰影中。
他們已經封死玄天觀東面退路整整兩個時辰。刀出鞘,箭上弦。所有人都在等一個訊號。
但南面毫無動靜。
沒有預想中的廝殺聲,沒有火光,只有一片寂靜。
趙奉先心底生出不安。血魂宗約定的訊號視窗早已經過了。以那群瘋子的行事作風,沒有任何理由延誤至此。
“再探!”趙奉先壓低嗓音,冷聲下令。
信使領命而去,不到半炷香便折返回來。
信使單膝跪地,只帶來了一句話:“南面,什麼人都沒有。”
趙奉先脊背發涼。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趙奉先懷中的傳訊玉簡驟然震顫,透出暗紅色的血光。
他手背青筋暴起,猛的將其取出查驗。
玉簡表面,一道繁複的血魂宗驗證印記緩緩浮現,驗證無誤。繼而是一行冰冷的字跡顯現。
“探查者叛逃,尊者正親追,令汝部轉道黑風嶺合圍,不得延誤。”
血印驗證完整。這是陸雲對厲無涯臨死習性分毫不差的模擬結果。
趙奉先面色鐵青,捏緊了玉簡。
尊者從來不會主動聯絡下屬。只有事態嚴重的血情急令,才會破例。
但真正讓他脊背發涼的,不是這道命令的內容。而是他根本不敢不從。
在血魂宗,違逆尊者急令,下場會極為悽慘。
趙奉先咬緊牙關,猛的一揮手:“收旗!全體轉向黑風嶺!”
大批人馬迅速撤離暗林。但在轉身的瞬間,趙奉先心裡已經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若是黑風嶺什麼都沒有,這道令,就是假的。若是假的,那這背後的算計,讓他感到心驚。
玄天觀外側。
數百道散落的靈力波動開始無聲消退。
潛伏的氣息開始詭異的消退。每一道殺意都在悄然熄滅。道觀外的夜色重新歸於寂靜。連蟲鳴聲都漸漸恢復。
萬寶商會潛伏在道觀附近的暗樁弟子,從泥水裡探出頭。
他盯著最後一道氣息消散的方向,確認了三遍。
暗樁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傳音符,發出密報:“殺氣全退,外圍已淨。”
南陽鎮內,錢多多接到密報。
他握著傳音符,坐在椅子上,沉默了整整三息。
下一刻,他猛的踹開房門,不顧夜禁直接衝上街頭。
錢多多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驚動了隔壁住戶。
窗戶推開的聲音響起,他這才猛的回過神,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他以極快的速度轉身跑回密室,反鎖房門。
他顫著手抓起一張高階傳音符,寫下五個字。靈力灌入,將傳音符捏出灼人的熱度,向落霞山方向狠狠丟擲。
廢倉附近。
一道流光破空而來,停在陸雲面前。
陸雲抬手接住傳音符。裡面只有錢多多的五個字:“成了,全撤了。”
陸雲五指發力,直接將傳音符捏碎。粉末隨風散去。
他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這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安睡的幼狐,語氣放輕:“可以回家了。”
蘇塵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聽見這句話,蘇塵沒有說話。但他的腳步微動,往前靠近了半寸。
陸雲神識向前掃動。
在廢倉方向,他鎖定了兩道熟悉卻微弱的氣息波動。那是柳玉和嶽無雙。
陸雲加快腳步,蘇塵緊緊跟上。
快要走近廢倉時,蘇塵的腳步出現了輕微的不穩。吞噬血符的後遺症還在肆虐,他的身體猛的顫了一下,險些跌倒。
陸雲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沒有點破。他只是不動聲色的將步伐放慢了半步。
蘇塵喘了一口氣,重新穩住身形跟上。
廢倉門口。
陸雲推開半朽的木門。轉軸發出艱澀的摩擦聲。
第一股撲面而來的,是稻草發黴的氣味和淨煞丹化開的藥氣。
陸雲一眼看清了裡面的局勢。
柳玉靠著牆角,整個人縮在陰影裡。
她一手捂著腹部的傷口,凝固的血跡已經變黑。另一隻手緊緊抓著嶽無雙的手腕,在黑暗中監測師兄的心脈跳動。
她已經用這個消耗心神的姿勢,撐了整整一個時辰。
聽見推門聲,柳玉猛的抬眼。
看見陸雲站在門口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整整三息過去。柳玉的眼眶驟然一紅。
她強撐著想要站起來行禮。剛一發力,膝蓋瞬間一軟,整個人往前跌去。
陸雲一步上前,穩穩托住她的手臂。
柳玉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掩蓋不住的虛弱。
“師父,師兄他……傷很重。”
“封氣符耗盡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我不敢移動他,怕氣息暴露……”
陸雲掃了一眼嶽無雙的傷勢,又掃了一眼整個廢倉的佈置。血窟那邊大亂,外圍守衛全被抽走,確實沒人注意到這裡。
“沒人注意到這裡。”陸雲語氣平靜的陳述這個事實。
聽見這句話,柳玉身體裡最後一口撐著的氣,徹底洩了。
她靠著師父的肩膀,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不停的抖動,壓抑著後怕與委屈。
蘇塵站在門口,安靜的看著這一幕。
他側過頭,看向另一邊的黑暗。
地上的草蓆傳來窸窣聲。
昏迷中的嶽無雙猛的睜開雙眼。淨煞丹的藥效在最關鍵的時刻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醒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反手抓住柳玉的手腕。
第二個反應,是咬牙翻身坐起,準備迎敵。
第三個反應,他看見了陸雲。
嶽無雙怒目圓睜,張嘴就要開罵:“你去哪了!差點以為你!”
他罵到一半,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他看見了陸雲懷裡抱著的幼狐,一尾虛影若隱若現,雙眼緊閉,氣息微弱。
他看見了陸雲身上的血跡,新舊交疊,觸目驚心。
他接著轉頭,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陌生少年。
少年身上全是駭人的皮膚裂紋,後頸處未乾的血痕還在往下滴血。
嶽無雙把後半句罵人的話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
“回來了就好。”嶽無雙悶聲說道。
陸雲輕描淡寫的掃了他一眼。
“嗯。還活著。”
隨後,陸雲環顧整個廢倉,伸手將門邊的蘇塵往前推了一把。
“這是在血窟裡撿到的。”陸雲開口,“以後就是你們師弟了。”
廢倉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柳玉眨了眨還帶著水汽的眼睛,轉頭看向蘇塵。
“師……師弟?”她輕聲問道。
蘇塵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柳玉和嶽無雙之間快速掃了一圈。然後他側過頭,也不看陸雲。
但他整個人定在原地,沒有往後退半步。這是他的預設。
嶽無雙盯著蘇塵看了一會兒。
他突然皺起眉頭:“你受的是什麼傷?”
蘇塵依舊沉默。他不習慣回應別人的關切。
嶽無雙沒有等他回答,已經低頭去翻自己的儲物袋。
他在一堆雜物裡翻找外傷散,嘴裡還在不停的嘟囔:“那麼多裂口,不趕緊處理會感染的……”
蘇塵怔了一下。
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有人在不知道他名字的情況下,就開始給他找藥。
他看著嶽無雙粗魯卻急切翻找袋子的動作。
蘇塵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站在那裡,沒有走開。
廢倉內,最終恢復了一種難得的靜默。
嶽無雙半坐著身子,手裡拿著藥瓶,正在給蘇塵處理手臂上的外傷。藥粉撒在裂口上,蘇塵一聲沒吭。
柳玉蹲在一旁,輕聲詢問著傷勢的細節,時不時幫忙遞送紗布。
陸雲靠著牆壁滑坐下來,取出一枚養脈丹吞下,穩住體內枯竭的經脈。
白九兒在他的臂彎裡沉睡,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外頭,落霞山的夜色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連風聲都輕了許多,掩蓋了所有的殺機。
……
黑風嶺。
趙奉先帶著三百精銳,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他站在空無一物的山脊上,迎面吹來冷冽的夜風。
沒有埋伏,沒有叛徒,沒有任何人影。只有滿地的荒草和碎石。
趙奉先沉默的看著手中的令牌。
他的手掌在令牌上慢慢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
令牌上的血印,依然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