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吞符斷痕
那隻血色手掌沒有停。石地上傳來一下又一下的摩擦聲。
每一聲都落在石地上,節奏緩慢而固定。
這種等待尤其難熬。它知道他們跑不掉,所以不急。
少年站在最前方,脊背繃著,死死盯著身後的黑暗。陸雲立在他身後,低著頭,目光卻沒有落在那隻手掌上。他在看少年的後頸。
那道血色符文比剛才亮了一截,以固定的節奏明滅。
陸雲眼神沉下去。剛才少年已將三人身上的殘餘血氣盡數吞沒,氣息感應那條線已經截斷。可那東西追來了,一步沒偏。
兩套追蹤路線。一套靠氣息感應,一套靠符文座標,各自獨立。血氣抹掉了,符文還在,所以其中一套追蹤方式仍然有效。
“它盯著的是你頸後那道符。”陸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少年側了一下頭,沒說話。
“怎麼除。”
“吞掉。”
少年轉過身,正眼看了陸雲一眼。
少年對那道符文清楚得很。它嵌在後頸的皮肉裡足夠久了,久到那塊皮從來沒有徹底乾淨過,久到睡覺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個位置的低燒。
要把它從皮肉裡扯出來強行吞進空竅,代價是什麼,少年心裡有數。
空竅一旦承受不住,經脈便會連帶空竅一起炸掉。
少年低頭看了看手心,沉默了將近一息。
身後,嚓的一聲,那隻手掌摸過了轉角。
五根手指摳進石壁,在堅硬的巖面上刻出深槽,石屑嘩嘩的往兩側飛濺,速度比剛才快了一截。
“我自己吞。”
他沒等陸雲再開口,已經盤腿坐進了地面。
陸雲蹲低身子,只說了一句話:“吞到亂的時候,開口。”
少年後頸的肌肉極輕微的收緊了一下。僅僅一下,極短,如果不是近距離盯著,根本發現不了。
然後他閉上雙眼,一聲未吭。
吞噬之力啟動,窄道里掀起一陣無聲的氣旋。
那道血色符文幾乎在同一瞬間產生了反應,猛的向裡鑽去。十幾條血絲從符文深處刺出,扎進皮下,扎進脊骨周圍的血肉,扎向神識淺層,每一根都在拼命往深處攪,試圖在被硬生生撕下來之前,在體內留下更多的根。
少年悶哼一聲,指甲扣進了石地。
他咬住牙,吞噬之力全數砸向後頸。
剝第一層血絲,傳來刺骨的燒灼感,傷口彷彿被外力擰動。剝第二層,燒灼感順著脊骨向上蔓延,直到腦後,顱骨內側傳來沉悶的敲擊感。
手背上的皮膚開始炸裂。
細小的裂紋從指節向上蔓延,鮮血從裂縫裡緩緩的滲出。肩窩、頸側、鎖骨處,一條條裂紋接連迸開,遍佈全身。
那道符文越掙扎,它的血絲就往更深處扎,每一根都帶著極烈的逆流。那股力道里摻著一股活物的意志,在掙扎,在反咬。
少年的空竅開始亂了。
這次的紊亂不同尋常。以少年的體質,亂流本是常態,尋常風浪奈何不了他。
可那道符文是異質的東西。它是一種摻了意志的活物,進了空竅,就開始攪動他的吞噬節律本身。每攪一下,節律就亂一分,節律越亂,再要控住吞噬方向就越難。
少年顫抖著。
血從嘴角沁出來,順著下頜淌到下巴,滴在石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聲。
他沒吭聲,只是死死把牙咬緊,繼續往裡撐。
陸雲盯著他手背那些裂紋蔓延的速度,盯著嘴角的血,沉默的評估著。
懷裡的幼狐輕輕動了一下,細小的爪子微微蜷了蜷,朝他胸口靠得更深,沒有醒,只是本能的往暖處縮。陸雲護著她的那隻手,紋絲沒動。
身後,那隻血色手掌已經爬進了窄道大半截身子,五根手指依次落地,速度越來越快,每一次落地都比上一次更重、更急。它感知到錨點正在動搖,不再從容。
“說話。”
陸雲忽然低喝一聲。
沉,有力,是要求。
少年渾身一震,像被什麼東西從亂流裡往外拽了半截。
他的嘴唇動了動。
終於,從牙縫裡壓出幾個字。
“亂了!”
“空竅……亂了。”
話音未落,陸雲的手已經抬起來了。
一縷靈氣,從指尖渡出。
極細,極少。顏色灰白交織,漫開來不具備靈機的形態。
其中五行、陰陽、任何靈機結構都不存在。
陸雲將這縷東西送進了少年空竅亂流的正中央。
混沌靈氣入體的瞬間,少年體內那股吞噬本能幾乎是本能的撲了上去。
然後停住。
這股吞噬本能失去了目標。
從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能吞靈機到現在,他吞過血煞,吞過陣力,吞過陰寒,吞過靈石裡的沉積靈氣,吞過不知名的古怪力量。
沒有任何一樣,讓他撲出去之後撲了個空。
那縷灰白的東西沒有五行架構,沒有陰陽走向,沒有任何可以被識別、被咬住的靈機紋路。少年的空竅圍著它反覆盤旋,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咬合的地方。吞噬之力落了空,沒有著力點,沒有回彈。
第一次。
從來都是他吞噬別人,第一次,有一樣東西根本無法被吞。
他的吞噬本能驟然停頓了。
就在這一剎那,整條空竅的運轉也跟著停了半息。
那道被符文攪得一塌糊塗的亂流,在推手消失的這半息裡,失去了方向。
混沌靈氣懸在空竅正中,靜止不動,為狂暴的亂流提供了一個靜止的參照物。
亂流撞上它,繞過去,散開,再撞,再散。但每撞一次,散掉的烈度都比上一次小一點。有了這個參照物,亂流再混,也有了一個基準。
少年握進石地的手,慢慢的鬆開了。
他重新控住了吞噬的節律。
比剛才慢,但穩了。
一縷符文血光,從後頸被剝下,沉進空竅深處,消融。
再一縷,消融。
又一縷。陸雲額頭上細汗滲出,沿鬢角淌下去,他沒去擦,只是死死盯著少年,一點一點微調那縷混沌靈氣的輸出量。多一分,少年的經脈承受不住。少一分,壓不住符文最後那波反撲的力道。
這個過程需要精準的控制。他用神識頂住,同時懷裡還護著那團幼狐,哪一樣都不能松。
身後,那隻血色手掌慢下來了。
五根手指在石面上無規律的劃來劃去。精準的訊號似乎被截斷,它只剩大致的方向感,找不到落點。
少年後頸,符文的亮度一格一格往下滑。
深紅,暗紅,淡粉,再淡……啪。
一聲輕響,符文徹底崩斷了。
少年整個身體猛的向後一震,脊背向上硬挺,後頸撕裂的皮肉裡噴出一道極細的血線,隨即止住。
他的身體停止顫抖了。
窄道里,那隻血色手掌在同一瞬間驟然停住,五根手指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窄道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少年的喘息聲在窄道里聽得很清楚,一聲接一聲,急促,但有節律。
那股跟隨多年的鎖定感消失了。一直以來,無論身在何處,後頸深處總有東西在向外傳遞他的位置,現在這種感知沒了。
後頸上只剩一片撕裂的血痕,皮肉翻開,血還往外滲,觸碰起來一定還是燙的,但那股陰冷的定位感,真的沒了。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手心,到處都是裂口和血跡。
他反覆攥緊又鬆開拳頭,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動。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陸雲那邊。
陸雲正垂著頭,用袖角抹去額角的汗,動作很輕,神色裡有幾分難以掩去的疲倦。
懷裡的幼狐還在原位,那隻一直護著她的手,從這件事開始到結束,沒有動過哪怕一下。
少年盯著那個姿勢,看了一段時間。
他什麼都沒說。
撐著石地站起來,拍掉膝上的碎石屑,徑直轉身走到前方,背對著陸雲開口,聲音比之前沉了兩度。
“前面有岔路。”
“我帶路。”
陸雲跟上去,低聲道:“快。它只是失了定位,沒有退。”
少年腳步沒停,應了一聲:“知道。”
.....
兩人沒入黑暗之後,那隻懸在半空的血色手掌,經過了極長的沉寂,才緩緩的落回地面。
五根手指輕輕的摩挲著石地,在觸碰到一攤血跡時停住了。
那是少年吞符時滴落的血。
血色手掌靜止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在感知,又似乎在記憶著什麼。
片刻後,它收了回去,往黑暗深處悄然退去。
沒有消失。
只是換了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