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戒中暗藥
金色精血落下。
白九兒沒有立刻施術。
她盯著絹帛最後那行小字,尾巴繃得很緊,心裡發涼。按上面的法子強行去做,她未必能先把陸雲救回來,反倒可能讓三股靈力一起炸開,到時候誰都活不了。
白九兒深吸一口氣,把那滴本源精血逼停在舌尖,沒有馬上送入法訣。
她轉頭看向那枚黑鐵戒指。
剛才她只顧著翻出藥膏和回氣丹,根本沒來得及細查。厲無涯是血魂宗護法,常年修煉血煞功法,身上若連壓制反噬的東西都沒有,那才不對。
“你最好別讓我白忙一場。”
白九兒低聲罵了一句,分出一縷神識,再次探入儲物戒。
戒中空間不大,東西卻雜。幾瓶丹藥,十幾塊中品靈石,三張血紋符籙,一面半毀的小幡,一塊身份令牌,還有幾卷染血的紙冊。最裡面的角落,放著一隻細長玉盒。
玉盒上有血魂宗特有的封紋。
白九兒看了一眼,直接用爪子拍碎。
啪的一聲,玉盒裂開。
裡面只放著兩樣東西。
一枚暗紅丹藥。
一張折起的血色密令。
白九兒的瞳孔一縮。
那枚丹藥氣味很怪,血腥氣很重,可最深處偏偏藏著一絲寒涼,和尋常療傷丹完全不同。她沒吃過這種東西,可她在青丘舊藏裡見過類似記載。血煞修士一旦被自身煞氣反噬,經脈會先亂,再爛,最後連丹田都保不住。為了不把自己練死,有些邪修會備一種專門壓煞的秘丹,在失控時強行鎮住反噬。
這玩意,對正常修士未必是補藥。
可對現在的嶽無雙,卻可能是救命藥。
白九兒沒有再猶豫。
她拖著發軟的身子,跑到嶽無雙身邊,用尾巴抬起他的下巴,把那枚暗紅丹藥塞了進去。
嶽無雙已經沒有吞嚥的力氣。
白九兒急得直咬牙,抬爪在他喉頭一拍。
咕咚。
丹藥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下一刻,嶽無雙的身體猛地抽了一下,肩頭血洞附近浮出一層淡淡的黑紅霧氣,原本衝撞的血煞氣息被一股力量壓住,開始向右肩傷口處緩慢的聚集。
有用。
白九兒剛鬆一口氣,就看見嶽無雙眉頭皺起,牙關咬得極緊,像是正忍著某種劇痛。
她不敢耽擱,立刻把那張血色密令展開。
上面的字跡是用神魂烙進去的。白九兒神識一碰,內容直接衝入腦海。
“南荒暗線已啟。趙奉先接令後,於一日內率青陽餘部合圍玄天觀。若血窟生變,不必回援,以截殺陸雲師徒為先。若擒獲太陰絕脈與混沌道體,記頭功。”
白九兒的身子一下僵住。
一日內。
不是三天。
是一天。
她的尾巴瞬間炸開,連罵人的心思都沒了。
血魂宗根本沒打算給他們喘息的時間。厲無涯死前那道血魂密信,和這條命令首尾相接。就算血手尊者現在不來,趙奉先也已經動了。
白九兒看向躺在地上的三人,只覺得胸口發堵。
陸雲還在被寂滅之氣纏著,嶽無雙半死不活,柳玉連眼睛都睜不開。她自己逼出本源精血後,妖魂已經搖搖欲墜。
她咬了咬牙,把密令死死的按在爪下。
先把人救活。
只要陸雲醒過來,就還有辦法。
白九兒回到陸雲和柳玉中間,再次攤開那捲白色絹帛。
《陰陽混沌同源共振法》。
以太陰寒氣為鎮,以混沌靈氣為生,調和者居中定星,導二氣歸流。
她重新把每一句都看了一遍。
剛才她只顧著看代價,忽略了最前面的細節。絹帛上寫得很清楚,若生之一端另有同源之體,可先引其殘餘靈機穩住共振,再轉入主脈續接。換句話說,嶽無雙雖然不是陸雲,但他修的是混沌開天經,體內也有混沌靈氣,而且量更足,狀態也比陸雲稍微穩定。先拿嶽無雙那邊做緩衝,白九兒承受的反噬會小很多。
她眼睛一亮。
原來這法門是讓她先借同源之體分擔。
白九兒立刻動手。
她先把柳玉拖近一些,讓她和陸雲並排躺著,又費力把嶽無雙拖到陸雲另一側。三人擺成半弧,正好把她圍在中間。
她抬爪一點,金色精血飛出,落在自己額前。
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鑽入神魂。
白九兒悶哼一聲,耳邊嗡鳴,眼前發黑,九條尾巴幾乎同時垂下。可下一刻,那滴本源精血化成一圈極淡的金線,在她身前緩緩的展開。
她按絹帛上的法門,先引柳玉。
“太陰為鎮,歸流。”
話音落下,柳玉體內那絲微弱的寒意被她牽了出來。那寒意很弱,幾近於無。可白九兒剛把它拉出,柳玉的絕脈受到刺激,丹田深處自行湧出更多寒氣。
冰藍色的細流沿著白九兒的神識牽引,緩緩的纏上金線。
白九兒立刻轉向嶽無雙。
暗紅丹藥已經開始起效。嶽無雙體內亂竄的血煞之氣被強行壓向邊緣,中間那團灰白色的混沌靈機終於露了出來。它本來被血煞汙染包著,現在一被白九兒牽引,頓時像餓了許久一樣朝外竄。
“混沌為生,緩入。”
她聲音發顫,仍舊咬牙壓住。
太陰寒氣和混沌靈氣在金線兩端出現。
兩股力量剛一接觸,白九兒的神魂受到劇烈衝擊。她眼前發白,嘴角當場溢位血絲。
太陰太冷,混沌太亂。
哪怕只是嶽無雙體內殘餘的混沌靈氣,也不是現在的她能輕鬆駕馭的。
“給我老實點!”
白九兒低吼一聲,九條尾巴同時撐開,妖魂之力全部壓了上去。
金線勉強穩住。
寂滅之氣依舊纏在陸雲雙臂上,沒有退。
白九兒看得心裡發緊,知道不能再慢。她調轉法門,把已經初步共振的那一縷氣機,一點點送向陸雲的經脈。
第一縷進入的瞬間,陸雲焦黑的右臂輕輕的抽動了一下。原本斷裂的經脈邊緣,出現了細微的癒合跡象。太陰寒氣先凍住崩裂的裂口,混沌靈氣隨即填入其間,修補著損傷。
白九兒呼吸頓時急了。
她正要繼續送入第二縷,陸雲眉頭忽然皺起,胸口劇烈的起伏,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纏繞在他雙臂上的寂滅之氣察覺到了阻力,侵蝕的速度加快,沿著肩頭繼續往上爬。
“壞了。”
法門能修經脈,卻趕不上寂滅之氣蔓延的速度。
她當機立斷,把更多混沌靈機從嶽無雙體內抽出來,直接壓向陸雲主脈。這一下,嶽無雙的身體立刻震顫起來,臉色由灰敗轉為慘白,肩頭剛穩住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她知道這樣不對。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
陸雲要是不先活下來,後面一切都沒意義。
就在這時,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尾巴尖。
白九兒一驚,扭頭看去。
柳玉不知何時睜開了一條眼縫,臉色依舊白得嚇人,呼吸也很弱,可她的手卻抓得很緊。
“不……能硬拉。”她聲音細得像要斷掉,“師父……經脈……承不住。”
白九兒怔了一下。
柳玉艱難抬眼,看向那捲絹帛,像是也感知到了裡面的法意。她緩了口氣,斷斷續續的說:“先……封住壞死處。再……一段一段……接。”
白九兒心頭猛跳。
陸雲常說,越是複雜的東西,越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她剛才太急,差點把法門用成了蠻力。
“你早說啊。”
白九兒嘴上罵了一句,動作卻立刻改了。
她收回大半混沌靈機,只保留最細的一縷,先讓柳玉的太陰寒氣順著陸雲右臂主脈走了一遍。寒氣所過之處,那些壞死發黑的經脈邊緣迅速的凍結,寂滅之氣被阻擋,蔓延速度慢了下來。
然後,她才把混沌靈機一點點填進去。
第一段接上,然後是第二段。
第三段時,白九兒的臉色已經比柳玉好不了多少。她額前那圈由本源精血化成的金線開始發暗,尾巴上的白毛大片失去光澤。每引導一次,她的神魂就衰弱一分,帶來劇痛。
可陸雲手臂上的黑氣,終於一點點淡了。
嶽無雙那邊也有些好處。每當混沌靈機被抽出一縷,他體內被暗紅秘丹壓制的血煞汙染就會跟著鬆動一些,順著肩頭傷口被逼出來。黑紅色的汙血一滴滴滲進泥土,帶著刺鼻的腥氣。
白九兒咬牙撐著,連喘氣都不敢太重。
可就在她把法訣推進到胸口主脈時,異變陡生。
嶽無雙體內沉寂已久的混沌靈氣忽然反衝。那是道體本能察覺到外力抽取,開始自發震盪。灰白色靈機轟然漲了一截,順著白九兒的牽引直撞過來。
同一時間,柳玉體內的太陰絕脈也被刺激,寒氣陡增。
冷與亂瞬間相撞。
白九兒的腦海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噗!”
她一口血噴在絹帛上,身子當場晃了兩下,險些栽倒。額前那圈金線劇烈的抖動,差點斷開。
一旦斷開,三股力量會同時失控。
到時候別說救人,這片廢墟都得被直接掀翻。
白九兒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只剩尖鳴。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妖魂正在被撕開,尾巴一條接一條失去知覺。
真撐不住了。
“陸雲……”
她聲音發啞,眼神第一次有些慌亂。
而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陸雲,眉心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很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可它出現的瞬間,白九兒渾身一震。她看見一道淡金色紋路從陸雲眉心一閃而過,沒有擴散,沒有鎮壓一切,只是極輕的落在她那圈快要崩開的金線上。
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可那條金線穩住了。
太陰寒氣和混沌靈氣原本狂亂的軌跡,也在那一瞬被校準,偏差縮回原位。
白九兒怔住了。
她來不及多想,本能的抓住這個機會,把法訣一口氣推了下去。
“歸流!”
金線猛地一收。
柳玉的太陰寒氣壓入陸雲胸口斷脈。
嶽無雙體內抽出的混沌靈機隨之補上。
崩裂的主脈發出極輕的一聲嗡鳴,重新連線了起來。
下一刻,陸雲胸口一震,猛的吸進一大口氣。纏在他雙臂和肩頭的寂滅之氣迅速散去大半。
白九兒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尾巴攤開,一根都抬不起來。她連高興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大口喘息,胸口傳來一陣灼痛。
柳玉再次閉上眼,手無力垂落,卻還保持著微微外放寒氣的姿勢。
嶽無雙也沒醒,但右肩傷口流出的黑紅汙血已經少了許多,氣息不再像之前那樣要斷不斷。
廢墟里靜了數息。
然後,陸雲的手指動了一下。
白九兒立刻抬頭。
陸雲眼睫輕顫,緩緩的睜開眼,瞳孔裡先是空洞,再慢慢的聚焦。他盯著頭頂的夜色看了兩息,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白九兒差點哭出來,嘴上卻先罵了。
“你再不醒,本宮這次就真賠光了。”
陸雲偏過頭,看見癱在一邊的白九兒,又看見面色慘白的柳玉和滿身血汙的嶽無雙,沉默了片刻,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字。
“水。”
“沒有。”
白九兒沒好氣回了一句,尾巴尖卻還是下意識捲起旁邊一塊帶露的碎布,費力的遞過去。
陸雲勉強潤了潤嘴唇,眼神終於徹底清醒。他先內視了一遍身體。
經脈沒全好。
但關鍵的主脈接上了幾段,寂滅之氣退了,系統那個要命的倒計時,至少暫時不會把他直接判死。剩下的傷,依舊重得嚇人,雙臂和胸口更是幾乎報廢,可只要沒死,就能算。
他撐著地面,艱難的半坐起來,動作很慢。
白九兒看得牙都疼。
“別亂動。”
陸雲沒接這句,目光落在她額前那抹已經快散掉的金色痕跡上,又看了一眼攤開的白色絹帛,聲音更啞了。
“你做的?”
“不然呢,靠你自己爬起來修嗎。”
白九兒別過臉,不去看他。
陸雲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手,想摸一摸白九兒的腦袋,手抬到一半又停下。因為陸雲發現自己的右手也在發抖,連這個簡單動作都很難做到。
白九兒看到這一幕,鼻子一酸,趕緊轉開視線。
“少來這套。你現在先看看這個。”
她把那張血色密令拍到陸雲腿邊。
陸雲拿起來,只掃了一遍,眼神就沉了下去。
趙奉先。
一日內合圍玄天觀。
這和他之前從錢多多那邊拼出來的情報不一樣。說明血魂宗在南荒的佈局,比他預計的更深,厲無涯只是明面上的一環,趙奉先才是用來抄後路的那把刀。
嶽無雙和柳玉現在這種狀態,根本不可能回去硬拼。
玄天觀陣法尚在,但觀中空虛,守不了多久。
白九兒盯著他:“現在怎麼辦?”
陸雲眼裡沒有慌,只有一層越來越冷的光。
他先把密令收起,又看向那枚黑鐵戒指。
“秘丹呢?”
“餵給嶽無雙了。能壓血煞反噬。”白九兒說完,又補了一句,“還挺管用。”
陸雲點頭。
厲無涯是血煞修士,隨身帶這種東西合理。白九兒這一步,等於把嶽無雙從鬼門關又拉回半步。
他伸手接過儲物戒,神識探入,快速的掃了一遍。
丹藥還有兩瓶雜類療傷丹,靈石十二塊,中品。符籙三張血行符,一面殘幡,一塊血魂令牌。對現在的局勢來說,最值錢的不是資源,是那塊令牌和這張密令。
陸雲的思路很快轉了起來。
趙奉先提前動,說明他以為自己這邊已經被血窟拖死。若這時候讓他收到新的錯誤資訊,合圍節奏就會亂。
陸雲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血魂令牌,眼神一點點凝住。
白九兒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又在想什麼瘋主意?”
陸雲慢慢的抬起頭,夜色壓在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顯得格外冷。
“不是瘋主意。”
話音剛落,遠處血窟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低的轟鳴。
地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重新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