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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斬斷塵緣

骷髏虛影即將凝實的瞬間,情況突變。

嶽無雙懷中,一枚木製令牌突然發燙。

不等他有所反應,那枚令牌便自動從他破損的道袍中飛出,懸浮在他身前。

那令牌是師父臨行前塞進他手裡的,只說能保他一命,卻沒有說如何使用。

此刻,令牌散發出血光,與半空的血色光柱產生了共鳴。

嗡——

令牌劇烈震動起來,表面的紋路逐一亮起,最終匯聚成一個光點。

下一刻,一道純淨的靈力從令牌中射出。

金光與血光正面相撞。

沒有任何懸念。

金光掃過,血煞之氣快速潰散。三丈高的骷髏虛影發出一聲哀嚎,眼窩中的綠色鬼火搖曳。裂紋從骷顱的顱頂蔓延而下。

“咔嚓。”

虛影碎了。

金光繼續將漫天血光掃空。陽光重新灑落,空氣中殘留的腥氣被清風吹散。

半空中,那枚完成了使命的木製令牌表面也浮現出無數裂紋,最終“啪”的一聲,在空中崩散成一捧飛灰。

岳家大宅上空,恢復了平靜。

全場沒有聲音。

嶽震山癱坐在碎石堆旁,渾身止不住的發抖。

小兒子死了。

血煞陣破了。

四位供奉,三死一殘。

最後的指望血魂宗的使者,影子都沒來得及完全凝出來,就被那枚令牌碾成了碎渣。

全完了。

他的瞳孔渙散,嘴唇不停的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嶽無雙提著青銅殘劍,一步一步走過來。

靴底踩在碎裂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讓嶽震山的心臟抽緊。

嶽震山看著那雙靴子越來越近,終於回過神來。

他扔了令旗。

那面浸透精血的令旗被他甩出去,摔在三步之外。

然後他動了。岳家家主,南陽鎮最有權勢的男人,此刻連滾帶爬,膝蓋磕在碎石上,挪到嶽無雙面前。

“噗通。”

他跪下了。

他整個人趴伏在地上,額頭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雙兒!”

嶽震山抬起頭,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

“別殺我!我是你爹啊!”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嶽無雙停下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人。

這個男人現在渾身顫抖,跪在自己腳下哀求。嶽無雙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劍尖還在滴血。

嶽震山看到他沒有立刻動手,便拼命的磕頭,額頭上磕出了血。

“你忘了嗎?小時候你才三歲,爹抱著你在校場騎馬,你抓著馬鬃笑,說要當大將軍……你忘了嗎?”

嶽無雙的表情沒有變化。

嶽震山又磕了一個頭,哭著說。

“你娘……你娘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讓我好好照顧你……她說,雙兒是個好孩子,別讓他受委屈……”

他哭得渾身抽搐。

“看在你孃的份上,饒我一命吧!”

“娘”這個字落進耳朵的瞬間,嶽無雙持劍的手微微一顫。

很輕,旁人無法察覺。

但他自己感覺到了。

他冰冷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的腦海不受控制的翻湧,過往的畫面一幕幕閃過。

整整十六年。

畫面在這裡停住了。

嶽無雙的呼吸變得沉重。

殺意與殘存的血脈牽絆在他胸腔裡交戰,互相撕扯。

他的手在抖。

劍尖距離嶽震山的咽喉只有一寸。

灰色的劍氣從殘缺的劍刃上滲出,刺破了嶽震山脖子上的皮膚。一縷鮮血順著喉結滑下,滴在衣領上。

嶽震山感受到了那柄劍。冰冷的劍氣貼著他的皮膚,在他的咽喉上方遊走。死亡的氣息很清晰,嶽震山能聞到自己血液的鐵鏽味。

他哭得更悽慘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不斷磕頭,額頭已經皮開肉綻,血和泥混在一起。

“看在你孃的份上……看在生你養你十六年的份上……饒我一命吧……”

“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了……雙兒……”

宴廳內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沒人敢動。

沒人敢出聲。

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少年提著劍,看著那個家主跪在地上。

時間凝固了。

嶽無雙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從廢墟中穿過,吹動他沾血的髮梢。

他的眼神閃爍。弒父。

這兩個字重重的壓在他的心口。

他很清楚,如果這一劍刺下去,氣是出了,但這個執念會跟著他一輩子,成為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

不殺。

十六年的屈辱、母親的冷遇、靈位被扔進雜物間的冬天……這些東西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畫面一幀一幀的閃過。最後定格在母親彌留時的臉上。

母親的嘴唇翕動,沒有聲音,但他讀懂了口型。

“活下去。”

嶽無雙睜開了眼。

眼中的波動消失了,恢復了一片平靜。

他抬起了左手。

並指如劍。

指尖上,灰色的混沌靈氣凝聚成一個光點,安靜的跳動著。

嶽震山看到了那隻手。

他看到了指尖上的光。

一股恐懼從脊椎竄上來。

“你要做什麼?!”

他拼命的往後縮,但後背撞上了碎石堆,退無可退。

“不——”

嶽無雙的手指點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混沌靈氣湧入。嶽震山的身體猛的弓起,嘴巴大張,發出一聲慘叫。他丹田氣海中,辛苦積攢了三十餘年的靈力,在混沌靈氣的衝擊下瓦解。經脈中的靈力瘋狂的逆流,然後一縷一縷的潰散、消亡。

靈力潰散的過程只持續了幾個呼吸。

但對嶽震山來說,那幾個呼吸很漫長。

混沌靈氣退去後,他的身體重重的砸在地上。

他張著嘴,大口的喘息。眼珠凸出,瞳孔渙散。

他能感覺到,丹田空了。

經脈廢了。

三十年修為,一朝盡毀。

從今以後,他連一個普通武者都不如。

嶽無雙收回手指,退後一步。

他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嶽震山。

“我不殺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是還你生身之恩。”

頓了頓。

“廢你修為,是報十六年養育的仇。”

嶽震山趴在地上,渾身痙攣,口中不斷嗚咽。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含混的氣音。

嶽無雙沒有再看他。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宴廳內外。

所有人都避開了他的視線。

“從今往後。”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宴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你我父子,恩斷義絕。”

“世間再無岳家大少嶽無雙。”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將青銅殘劍歸鞘。

“嚓。”

劍入鞘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中迴盪。

他轉身。

沒有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

他從廢墟中穿過,從碎裂的青磚上走過,從嶽無塵的屍體旁走過。

步伐不快不慢。

道袍上滿是血跡和破損,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

但他的脊背挺直。

這一刻,他心中積壓了十六年的怨恨、屈辱、不甘,還有最後的血脈眷戀,都在轉身的瞬間斬斷了。

乾乾淨淨。

胸腔裡堵了十六年的東西消散了。

呼吸變得暢快。

心境通透。

他察覺到體內的混沌靈氣產生了變化。靈氣比之前更加純粹,在經脈中運轉的速度快了幾分。

但他沒有在意。

他只是往前走。

宴廳內外,南陽鎮所有勢力的頭面人物,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從面前走過。

圓臉商人下意識的往牆角縮了縮。

幾個家族的族長低下了頭。

沒有人敢攔。

沒有人敢說話。

甚至沒有人敢發出呼吸聲。

嶽無雙走出了岳家大宅的正門。

門檻早在混戰中碎了,他直接邁了過去。

街道上空無一人。剛才的動靜驚走了所有路人。

他沿著長街往前走,青銅殘劍的劍柄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身後再無人追來。

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

........

與此同時。

南陽鎮西北方向,數百里之外。

群山之間,一道血紅色的遁光正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天際。

遁光中,一名身穿血袍的修士盤膝而坐。

他的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他嘴唇乾裂,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冷笑。

他的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血霧,散發出陰冷的氣息。

突然。

他手中的一面黑色羅盤猛的震了一下。

遁光驟停。

血袍修士低下頭,看向羅盤。

羅盤盤面上,原本平穩旋轉的指標劇烈的抖動了兩下。

與此同時,盤面邊緣刻著的一個暗紅色符文暗淡下去,徹底熄滅。

他抬起一隻手,蒼白的手指在指標上輕輕一撫。

“有意思。”

他收起羅盤,站起身來。兜帽下的目光轉向東南方。

南陽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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