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事了拂身去
程錚還在因為外頭的美景思緒縈繞,入戶門關跌跌撞撞跑進來的國公府幕僚裴鈞額頭頂著一個大包,臉色驚恐的附耳清談。
半晌過後,瞭解完府衙全程密辛的程錚眉頭皺成一團,蒼老溝壑的雙掌死死按住太師椅的扶手上。
一個小人物便能為小太監墊背擋死,京中偌大府衙被兵權掣肘的抬不起頭來,今早只有朝廷之上還隸屬自己門生的幾位官員為自己昨夜的險象環生髮聲,卻如泥牛入海,未泛起一絲漣漪!
當朝之上,分庭抗衡的閣老南宮禮,哪來的底氣為皇后撐腰?
程錚喉嚨發緊,稠密多遍的計劃終究還是沒能逃脫宿命對決。
他與閣老的仇恨,從朝堂戰至後宮,以自己下野終結。
好不容易盼來回朝的機會,卻又棋差一著……
“哎,終究還是小看了南宮家。”
幕僚裴鈞卻義正言辭的解釋道:“南宮家確實只是一張紙老虎,要不是那太監的嘴夠硬,要不是玄甲軍忽然入城,今日就能拿著那太監說事,皇后有心庇護,也能治南宮家一個叛黨之名!”
程錚卻忽覺好笑,他雙手用力搓了一下臉頰,喃喃道:“你錯了,大錯特錯。”
“昨夜南宮家雖然沒有得手,可他們的能力顯而易見,要不是我們仗著對內城熟悉,昨夜滅口的那幾人都是成為反制我們的關鍵,他們根本無需冒險來刺殺我。”
“我們比他們先行一步,可到今早還是被反制。”
“先有柳妃來拿人,開口便是一句那奴才是他們梨花宮的,後宮的奴才出宮辦事,怎會落到我們國公府手裡?”
“這個瘋女人是不講道理的,你說那個太監是來行刺的,她只覺得荒誕可笑!”
“若只有她一人包庇,我自然有話反駁,甚至也會耐著性子與她斡旋,辨明緣由,可好巧不巧的是,玄甲軍進城的時機妥當,恰好是皇城要戒嚴之時,你說巧與不巧?”
裴鈞聽著,只覺得胸口攢著火氣,鬱悶無比。
程錚臉上雖然是在笑,語氣裡已經充滿了無盡悲憫。
“兵權,是朝堂之上話語權最至關重要的利器,皇后屹立不倒,靠的就是玄甲軍替其撐腰,我敢打賭,待會兒薛海來的第一句話,便是要我擔上昨夜的命案,以此要挾我暫緩回朝。”
裴鈞有些落寞的看了一眼他的側臉,長吁一口氣問道:“他沒有證據,何來這一說?”
“你太天真了。”
程錚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看著晴朗的天地,嗅著院裡院外的花香味,鬱氣難解的苦笑道:“這些人做事都是不講道理的,要定我的罪,不是看他們手上握著多少證據,而是看我們能拿多少證據來脫罪。”
“我要麼就順他的意,定陸銘為昨夜兇徒的同黨餘孽,再將府衙的許可權交出一半,讓玄甲軍繼續耀武揚威,要麼,只能請皇太后出面。”
“可如此一來,我對於皇太后的價值,將大打折扣,即使讓我回朝又如何?”
“始終會被閣老踩在腳下,連仰頭看他的機會都沒有!”
裴鈞渾身一顫,無盡悲涼之意滾滾襲來。
明明昨夜是成功了的,為何最後收場會變得如此被動?
他覺得問題的關鍵還是在那個小太監身上,倘若他是個軟骨頭,今早已經押著他進宮了,任憑玄甲軍踏平府衙又如何,這天下還是王法說了算。
只可惜,那小子的嘴夠硬,運氣也夠好,竟然能讓柳妃親自出宮一趟撈人,與玄甲軍配合的相當默契,連老謀深算的程國公對此也無可奈何,只能任由他去。
國公府要是學柳妃的蠻橫無理去留人,怕是玄甲軍會直接坐實昨夜之變,皆由國公府而起,這個罪名無需任何人擔責,薛海大手一揮就能做到,且朝廷之上無人敢為此做聲。
裴鈞花了一早上的時間去權衡利弊,直到府衙塵埃落定,他知道一切都再難有迴旋的餘地了。
“國公爺,薛將軍已經到外頭了。”
一名護衛前來彙報,將兩人的談話無疾而終。
程錚淡淡的嗯了一聲,差人去請。
旋即整理衣冠,看著裴鈞一字一句說道:“讓那些官員保持靜默吧,就當昨夜只是一場鬧劇。”
裴鈞當然心有不甘,卻也只能點頭應下。
他看著那一席蒼老的背影朝著正廳走去,這位白髮蒼蒼,位極人臣的老頭努力幾月,心血還是功虧一簣,不知下次時機要等何時了。
甚至,有生之年還能等到那一天麼?
裴鈞沒有選擇坐以待斃,國公府式微,影響力大不如前,但也不是一張底牌都沒有……
……
梨花宮。
日上三竿之時,臥於偏廳軟塌的陳德全身被包的像個木乃伊,只露出滴溜溜的兩個眼睛亂轉。
他醒來已經有些時辰了。
香榻雖然柔軟舒適,但全身都像散架了似的,動動手指頭都跟要了老命一般,很難安心進入深度睡眠。
他擔心昨夜接應的小福子,早上先讓梨花宮的奴婢去淨事房打探,現在還沒有訊息回來,心裡始終不安。
正考慮要不要再厚著臉皮求人去問的時候,偏廳的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柳如意邁著小碎步,在一眾婢女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陳德扯了扯嘴角,喉嚨口像是塞了把刀片,用極盡沙啞和難聽的嗓音問候道:“奴才見過柳妃娘娘。”
“蠢奴才,你恢復的倒是極快,御醫還說至少要睡到明日才能見你甦醒。”
柳如意心情看似不錯,今日穿的鮮豔華衣是繡著海棠花的錦服,與大地春意盎然的景色一般,極有鮮活的生命力。
該說不說,她在不生氣和不說話的時候,身上流露出的那股勁勁的氣質極為迷人,有些欠揍,想讓人捉弄,但更多的,是想讓人親近。
她直接在陳德的床邊坐下,旋即抬手屏退左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嗓音說道:“你放心,國公府那邊不會定你的刺殺之罪,本宮剛才又差人去問了今日早朝之事,皇太后和小皇帝都未曾發聲,應當有人知曉你還活著,暗中保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