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維克托繞開了阿爾卑高原的西側峽谷。
多飛了四個小時,從東側的低山谷穿過去。翼尖貼著山脊上的亂石帶掠過,氣流不太穩,顛了好幾下。
銅龍。
艾達索爾說那邊蹲著一條脾氣不好的銅龍。
維克托不想在半路上跟同族起衝突,金屬龍之間動手通常都是點到為止,但銅龍廢話一定很多,時間耗不起。
五天。
從火山臺地到神聖帝國的核心地帶,維克托用了整整五天。
最後一天傍晚,他在一千五百米的高度看見了帝都。
人類在這片平原上造了一千年的城。
外城牆周長三十多公里,四座主城門朝著四個方向敞開。
光明神殿的白色石砌塔尖是全城最高的建築,曾經在任何一個方向的地平線上都能辨認出來。
至少以前是。
維克托把視線往下壓了壓。
塔尖斷了。
白色石砌的尖頂從中段折了下去,碎石堆在神殿前的廣場上,沒有清理。
周圍拉著木質柵欄,巡邏人數稀疏。
城裡的煙火氣還在,街上有人走動。
但北城門附近的兵營旗幟只掛了一半,另一半旗杆光著。
東城區有幾個街區的房子燒過了,焦黑的牆體從屋頂蔓到地面,周圍建築也跟著燻了一圈。
教廷倒臺後的連鎖反應,比他在路上估的更嚴重一些。
維克托收翼,往城南十幾公里外的一片林地降落。
樹冠被三十五米的龍體砸穿了好幾棵,木屑和碎枝濺了一地。
他在林地裡站了一會兒,把四肢的關節活動開,左腰的傷口在動作裡扯了一下。
變形術。
龍體表面的鱗甲開始收縮,骨骼在皮層底下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咔聲。
身形從三十五米往下縮,四肢從龍爪結構往人類關節方向彎折。
翼膜貼著脊柱回收,尾巴從末端開始消融,鱗甲逐漸被人類的皮膚覆蓋。
三十秒後,林地裡站著一個男人。
四十多歲的長相,身高超過一米九,肩膀寬闊,腰背撐得很直。
銀白色的頭髮垂到肩膀,沒束。
瞳孔是極淺的銀灰色,在陰影裡幾乎發白。
面部輪廓硬,顴骨高,下頜線收得很利。
維克托低頭看了看自己。
人類的身體總讓他覺得窄,肩膀的活動範圍不夠,脊椎只能前後彎,側面扭轉的幅度小得可笑。
他從林地裡走出來,踩上了官道。
格洛里亞的南門在三公里外。維克托按照人類的步幅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南門前的隊伍排了一百多米。
商人、農夫、幾輛拉著布匹的板車,還有幾個穿皮甲的傭兵混在裡面。
隊伍前端四個士兵在逐一查驗,速度很慢。
維克托排在隊尾。
前面一個矮胖商人回頭打量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隊伍挪了十幾步。
城門口傳來一陣爭吵。一個拉板車的商人在跟士兵理論,聲音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
“通行證上的章是舊制的,這個月換了新版,你這張不認。”
“我半個月前過關用的就是這張!”
“那是半個月前。”
維克托在隊伍裡站著,耳朵把周圍的聲音全收了進來。
通行證換制了,教廷系統的印章作廢,新制的章要從地方官府重新申領。
南面來的商人還拿著舊章,過不去。
行政系統在換血。
教廷的手伸得有多深,一張通行證的印章就能說明問題。
排了將近一個小時,輪到了維克托。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兵抬頭看了看他。
“通行證。”
維克托從腰間的皮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兩道的羊皮紙,上面有文字和印章。
三天前路過北方一座小城,花了一個銀幣從黑市上買的,新制的章。
年輕士兵翻了翻,看了看印章位置。
“名字?”
“維克。”
“來帝都做什麼?”
“做生意。”
士兵又看了他一眼。
一米九的個頭,銀白頭髮,肩膀比城門口的石柱還寬。
這種體格來做生意,賣的怕不是棺材板。
但通行證沒問題。
“進去吧。”
維克托收好羊皮紙,邁步進了城門。
格洛里亞的主街鋪了石板,兩側排水溝蓋著石蓋。
路邊建築以三四層石砌樓房為主,底層商鋪,上面住人。
但人氣不對。
黃昏的街上應該最熱鬧。
維克托走過三個街區,鋪面有一半關著門。
開著的那些,生意也冷清。
第四個街區拐角,一面牆上貼著皇家告示,紙已經泛黃,邊角被撕了一塊。
告示內容是新帝繼位通告,底下蓋著皇室的印。
告示旁邊,有人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神都死了,皇帝還算什麼?”
沒有人擦掉這行字。
維克托從告示前走過,拐進了通往內城的巷子。
內城和外城之間隔著第二道城牆,矮一些,但守衛更密。
通行證再查一遍,多了一個搜身步驟。
內城的街道更寬,建築更高。
維克托注意到一件事,主街兩側原本掛教廷旗幟的位置,旗杆還在,旗幟全換了。
深紫色的皇室旗,布料是新的,顏色還沒被風吹淡,跟旗杆上舊的鐵環扣不太匹配。
趕工趕出來的。
皇宮在內城正中。
維克托從主街一直走到皇宮外牆的南門,停了下來。
皇宮南門廣場上扎著軍營。
帳篷從石板地一直鋪到兩側花圃裡,花圃早被踩平了。
幾百個士兵在帳篷之間走動,炊煙從幾口大鍋上飄出來。
維克托在廣場邊上站了一會兒。
外牆上走動的衛兵數量是正常編制的三倍,南門兩側各站著一隊重甲步兵。
新皇帝的椅子不穩,但他的衛隊長腦子夠清楚。
維克托轉身,走進廣場西側的一條街,找了一家還在營業的旅館。
門口兩盞燈籠只亮了一盞,另一盞燒空了沒換。
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用針線補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圍裙。
“單間,一晚。”
女人頭都沒抬。
“三個銀幣。”
七十年前來的時候是一個銀幣。
維克托沒講價,掏了三枚放在櫃檯上。
女人掃進抽屜,從牆上摘了鑰匙扔過來。
“二樓最裡面。水沒了,明天早上才來。”
維克托接了鑰匙上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朝北的窗。
窗外正對皇宮外牆的輪廓。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人形的銀灰瞳孔在暗處亮了亮。
遠古金屬龍在盯著迪恩,弗雷婭的頭頂懸著刀。
那條幼龍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龍神的視野範圍裡。
他要在這個前提下,幫一條被龍神監視的幼龍拿到一個人類帝國的信仰權。
窗外,皇宮方向傳來換崗的號角聲,在夜風裡拖了個長尾巴。
明天的事情不難。難的是讓對面那個年輕皇帝在聽完之後,能看懂這筆賬。
……
清晨,維克托從旅館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有人在走動。
皇宮南門。
維克托穿過廣場上的軍營區域,徑直走到了南門前面。
兩排重甲步兵把路堵得只剩中間一人寬的縫。
最前面站著一個軍官,三十多歲,下巴上一道橫著的舊疤,鎧甲上的徽章是皇家近衛營制式。
維克托在軍官面前站住了。
“我要見皇帝陛下。”
軍官抬頭。
一米九,銀白頭髮,肩膀寬得不太正常。
穿一件灰色長衫,腰間別一箇舊皮袋。
“謁見陛下需御前大臣引薦,請先去內政廳遞交申請。”
“等不了那麼久。”
軍官的疤臉上沒什麼波動。
“先生,這裡是皇宮,不是菜市場。”
維克托站在原地,沒有後退的意思。兩排重甲步兵裡最近的兩個已經把手擱在了劍柄上。
他想了一秒。
然後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指尖的溫度在一秒之內降到零下。
空氣中的水汽開始凝結,一層薄霜從掌心往外擴散,覆上手指、手腕,沿著袖口蔓延出來。
地面上以他右腳為圓心,白霜在石板上鋪開,三米,五米,一直擴到了軍官的靴尖。
軍官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再抬頭的時候,那道疤比剛才白了兩個色號。
“我叫維克托。銀龍。”
維克托把手收回去,霜停了。
“我要見皇帝陛下,談一件跟帝國有關的事。”
廣場上靜了一瞬。
軍官的喉結動了兩下。
“請……請稍等。”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
宮門重新開啟,出來的不是軍官,是一個穿深紫色長袍的老人。
六十多歲,頭髮全白,背有些駝,步子穩。胸前一枚金質徽章,紋樣是皇冠和橡葉。
御前大臣。
老人走到維克托面前,停下,仰了仰頭。
“老朽霍爾格·馮·施泰因,御前大臣。”
“維克托。”
“維克托閣下,方才門衛那番話——”
“每個字都是真的。”
霍爾格的白眉毛動了動。
“恕老朽冒昧,您所述之事關乎甚大。引薦之前,老朽能否確認——”
維克托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半個腦袋的老人。
“你想怎麼確認?”
霍爾格沉默了三秒。
“請隨我來。”
他沒回答怎麼確認。
維克托跟他走進了皇宮大門。
南門之後是一條三十米寬的中軸通道,兩側近衛兵每隔十步一個。通道盡頭三層高的石砌主殿,臺階從地面一路鋪上去。
但霍爾格沒帶他往主殿走。
拐進東側一條廊道,穿過兩道拱門,進了一間偏廳。
不大。一張長桌,十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帝國地圖。地圖是舊的,北方邊境的標註還是教廷時期的版本。
“請坐。”
維克托沒坐。
霍爾格也沒坐,在長桌另一頭站著,兩隻手交疊在身前。
“維克托閣下。陛下年幼繼位,朝局不穩。
自教廷覆滅以來,帝都已經收到了十七份自稱手持天啟的求見書。”
“我不是第十八個。”
霍爾格交疊的手指緊了一下。
“老朽並非此意——”
“你在拖延。”維克托打斷了他,“你確認的方式不應該是讓我在偏廳裡等。去告訴皇帝,一條銀龍站在他的宮殿裡。他出來見我,或者我走。走了之後沒有第二次。”
偏廳裡靜了四秒。
霍爾格的駝背微微直了一些。
“請給老朽一刻鐘。”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消失。
維克托在偏廳裡站著。
腳步聲重新出現在廊道里,不止一個人。
霍爾格在前面。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那個軍官,換了更正式的甲冑,刀沒帶。
另一個——
偏廳的門推開。
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二十歲出頭。身高不到一米八。深棕色的頭髮剪得很短。
臉型偏瘦,顴骨下面的凹陷說明他最近的覺不太夠用。
深紫色的皇袍鬆垮地掛在身上,肩膀撐不起那件衣服的寬度。
腰間金扣系錯了一個孔位,下襬因此歪了一截。
但他的兩隻眼沒躲。
棕色的瞳孔從門口掃過來,從維克托的銀白頭髮掃到靴子,再掃回來。
“你就是銀龍?”
聲音不算穩,但在問,不是在退。
維克托把面前這個年輕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比他預想的年輕。比他預想的瘦。皇袍底下的身板撐不起一副鎧甲的重量,但他站在那裡沒有挪。
“奧古斯都四世。”
“教廷的人全跑了。現在帝國八個行省的總督,三個給我發了效忠書,兩個在觀望,剩下三個連信都不回。”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你真是銀龍,來帝都是幫我的,還是看熱鬧的?”
維克托盯著他看了三秒。
太直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跟一條龍打交道。不試探,不鋪墊,上來就翻底牌。
這種做法要麼是蠢,要麼是已經退到了沒有餘地的位置,連虛招的力氣都省了。
維克托選擇相信後者。
“我來談一筆賬。”
年輕皇帝的步子停住。
“什麼賬?”
“你缺的那根柱子。教廷沒了,帝國的天花板上缺一根頂著的東西。我能告訴你那根柱子在哪兒。”
偏廳裡安靜了。
霍爾格和軍官站在門口,一個白眉緊鎖,一個下巴上的疤在跳。
年輕皇帝的棕色瞳孔收了收。
“那根柱子要什麼價錢?”
維克托的銀灰色瞳在偏廳的光線裡轉了一圈。
“這就是我要跟你談的。”
他終於坐了下來。
皇帝也坐了。長桌的兩頭,人類和龍隔著整張桌面。
“關門。”
霍爾格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