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送你去見我的主
楊稜的指甲早已深陷掌心,鈍圓的指甲邊緣破開表皮,嵌進肉裡,沁出的暗紅色液體沿著指縫的溝壑往下淌,在掌根處匯成一道道細流。
掌根處新生出來的兩根暗紅骨刃並不安分,骨面佈滿細密的微孔和突起的紋理,此刻隨著混身肌肉痙攣的牽拉,在空氣中劇烈地顫。
全身的骨骼也有種要徹底脫離皮膚暴動的徵兆,彷彿骨骼本身已經有了獨立的意志,想要撐破這具人類的皮囊,以最原始的姿態降臨到這個世界。
而更深處,楊稜的意識最深處,他感覺自己的大腦正在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侵蝕。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大概就像有一桶滾燙的鐵水從顱頂的百會穴澆灌進去,帶著幾千度的高溫,沿著腦回的每一條溝壑緩緩滲透。
每一條褶皺都在極致的灼燒中被熨平,又被重新塑造成全新的形態;每一根神經元都在高溫中扭曲、斷裂、再連線,拼接出他從未想象過的迴路和架構。
於是,某種被刻寫在靈魂底層程式碼中的神秘法則,正在他的視網膜上重新編譯整個世界。
楊稜的意識幾度瀕臨崩散,腦仁內部的壓力暴漲,眼前的視野時而扭曲成瘋狂的漩渦,所有物體的邊緣都被拉長成螺旋狀的線條往中心坍縮,時而又碎裂成萬花筒般的亂色。
但他硬生生撐住了!!!
因為他心裡清楚——這是主的恩賜,痛苦是通往力量的必經之路。
再說了,這痛苦再痛,也不抵親眼目睹雙親慘死在自己面前痛啊。
和失去親人的痛苦相比,眼下頭顱要炸裂、眼眶裡灼燒的針刺、渾身骨頭的暴動,都不過是溫柔的撫觸罷了。
“如果痛苦能帶來複仇的力量,那就讓痛苦來得再猛烈些吧,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楊稜拼命瞪圓了眼睛,睫狀肌繃緊到極限,眼角撕裂開來。
楊稜擁抱著痛苦,主動將雙眼重新睜開到最大,像是在黑暗中用盡全力推開兩扇通往新世界的窗戶。
上帝會給人開啟一扇門,而主會為我開啟兩扇窗。
“感謝主的賜予。”
楊稜在心底怒吼。
於是,他睜開眼的剎那,世界變了模樣。
不是比喻,不是錯覺,而是切切實實地變了,眼前的客廳彷彿在這一刻,被偉大的造物主重新調整了解析度。
他看了十幾年的牆,白色的乳膠漆表面在他視網膜上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細節,他甚至能看清漆層下面細微的龜裂紋路,和龜裂中嵌著的極小的灰塵顆粒。
地磚上每一道劃痕、每一個缺角、每一片細如髮絲的裂紋,都在他的視線裡纖毫畢現。
頭頂的日光燈管也不只是單純地在發光,他能看見燈管內壁的熒光粉塗層分佈的均勻度。
所有的物理外觀都在他的視網膜上正常成像,但成像的表面之上又覆蓋了一層全新的資訊層。
像是有人把一副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紅藍色立體影象,用精準到畫素級別的對齊方式,疊在了他原本的視覺訊號上面。
他的目光重新看回林柒身上。
然後他看見,在林柒的頭頂上方大約半寸處,一行半透明的血紅色的長條懸浮顯現。
長條大約十五釐米長,寬約兩指,兩端磨成了圓潤的弧度,內部填充著深紅色的液體狀物質,還在極其緩慢地湧動著微微盪開細碎的漣漪,如同某種活物的脈搏。
而在這條血紅色長條的上方,浮動著一組由數字和斜槓構成的編碼。
林柒[3774/3941]!
很顯然,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光的反射,而是世界本身向他暴露的一行原始碼,是關於“生命存續狀態”的原始定義。
“靈魂映照之眼——血條詭眼?!!”
楊稜心頭莫名的浮出一絲明悟。
“所以,這是對方的血條?”
血條,多麼荒誕又精確的詞彙啊。
這個屬於電子遊戲的的虛擬概念,如今以一種絕對真實、絕對物理化的姿態懸浮在現實世界的空氣裡,懸浮在一個活生生的人的頭頂上方。
一個人的生命,被量化為一行冰冷的數字,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另一個人的凝視之下?!!
簡直就離譜!
而只要那串數字歸零,就算是神,也得死。
不止如此,在這份明悟湧入的同時,楊稜還察覺到了另一件事——眼中的一切都變慢了。
對面林柒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0.5倍的緩速,每一個動作都拖曳出緩慢而粘稠的軌跡。
楊稜能清晰地看見,林柒的胸腔以肉眼可辨的緩慢速度一起一伏,他甚至能看見空氣從林柒的鼻腔中緩緩撥出時,在光線中帶起的微不可察的氣流漩渦。
對方袖口到肩線的每一道褶皺的舒展,都緩慢得足以讓楊稜用目光逐幀拆解。
牆角剝落的一片白色牆皮正在脫落,此刻正處於半空中,以令人難以忍受的緩慢速度向下飄落。
整個世界的時間流速變慢了?
還是我自己的感知時間被拉長了?
楊稜來不及深究,他只知道,在這個被放慢了的世界裡,他擁有比別人多得多的時間去觀察和判斷。
他甚至能清晰看見林柒嘴唇張開的肌肉變化,先是下唇微微下沉,然後兩側的口輪匝肌向外微微牽拉,上唇緩緩掀起,露出一排泛黃牙齒。
每一個音節的醞釀和成形,都在他的注視下變得纖毫畢現。
“你——在——叫——誰?”
就連聲音在空氣中傳導的速度也變慢了。
每一個音節都被拉得極長,像是一盤被調慢轉速的老式磁帶,落在耳朵裡帶著種詭異的失真感
“是——他——賜——予——了——你——這——種——能——力——嗎?
他——在——哪——兒,告——訴——我,他——在——哪——兒?”
與此同時,楊稜感覺到有一股極為陰冷的力量,正從眼眶中向外流淌,一寸一寸地滲透他全身的每一根骨頭。
力量所到之處,每一根骨骼都像是通了電的導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的位置、它們的形態、它們之間微妙的力學結構。
他感覺自己的骨骼不再是體內被動的支撐結構,而變成了一整支蓄勢待發的軍隊,每一個骨細胞都在微微震顫,等待著他的命令。
簡而言之,他對自己全身骨骼的控制力暴漲了一截。
原本還需要意念集中才能催動生長的骨刃,此刻彷彿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自然延伸,就像是多長出來的幾根手指,隨心而動,念至骨生。
楊稜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只要情緒微微波動,全身骨骼就會自發地向外拱起,變成自己想要的形狀,時刻準備著破體而出。
當然,也不全然是好處。
因為,湧入眼眶的力量太過恐怖,眼球深處持續傳來尖銳的刺痛,腦仁突突突地跳,
太陽穴兩側的青筋暴起,一鼓一鼓的,肉眼都能看見血液在皮下急速湧動的軌跡。
他感覺自己的腦殼都要裂開了,就像往滾燙的玻璃杯裡倒入冰水,裂紋正在杯壁內側快速蔓延。
而在林柒的視野中,對面的人的眼睛已經不再是人類的眼球了。
整個眼白被濃稠的暗紅色吞沒,透出極致陰冷的幽光。
瞳孔也不再是正常的圓形,而是被某種力量從中間向兩端拉長,成了兩條平行的豎直裂口,裂口裡面各嵌著一顆漆黑的勾玉。
勾玉的形態極其規整,外弧飽滿,內弧收束成一個極細的尖端,就像是句號拖出的短尾。
緊接著,兩顆勾玉開始詭異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林柒一開始還能看清勾玉彎曲的形狀,但等轉速攀升之後,兩顆勾玉就變成了兩道模糊的黑影,像兩隻在深紅色的水潭裡互相追逐的黑蝌蚪,彷彿隨時都會從眼眶裡躍出來。
“你的眼睛?”
林柒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半個調,目光死死盯住楊稜異變的瞳孔,像被什麼無形的鉤子勾住了視線,無法移開。
他感覺兩枚旋轉的勾玉彷彿帶有某種引力,把他的視線往裡面拖,往深處吸,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的意識拽進詭異的漩渦裡。
“你獲得了新的力量,他賜予你的?”
林柒心頭悚然一悸,他根本沒見有其他人來過啊。
要知道,他的注意力始終沒有從楊稜身上移開過,可對方的眼睛就忽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變異了。
林柒本來還想透過楊稜,抓住他背後的人或者怪物。
他的計劃很簡單:制服楊稜,逼問出賜予他能力的源頭,然後殺了源頭,奪取力量。
可現在,情況似乎跟他想象的有億點不一樣。
對方來過了,就在剛才,就在他的注視之下,來了,又走了,當著他的面將新的力量灌注進了楊稜的體內。
而他從頭到尾,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細思恐極有木有!
這說明什麼?
說明…….
林柒迎上楊稜詭異的瞳孔,渾身忽然打了一個劇烈的寒顫。
恍惚間,他好像從對方旋轉的勾玉里,看見了另外一個不可名狀的龐然虛影?
“該死,我不會玩兒脫了吧?!!”
林柒心頭生出極為不祥的預感,對楊稜能力的覬覦頓時像被潑了盆冰水,呲的一聲,熄滅得一乾二淨。
不過林柒到底是殺人如麻的老一輩白麵具,倒也不會被自己的腦補直接就嚇破膽了。
害怕歸害怕,判斷力還是在的。
他迅速評估了當前的狀況,心頭浮出決斷。
“罷了,罷了,對方的骨頭我還是不要了,趕緊殺了對方離開,省得再生枝節,真把對方身後的什麼怪物給招惹來了。”
念頭落定,貪慾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如實質般暴漲的殺機。
如果說剛才他還帶著幾分貓捉老鼠的戲謔和貪婪,那麼現在,他就是一個只想一擊斃命的職業殺手。
林柒雙臂上的合金爪刺重新發出嗡鳴,轉速開始攀升,銀色的齒面在燈光下反射出暴戾的冷光。
空氣開始被高速旋轉的金屬撕裂,發出由低漸高的嗡鳴。
他身上的衣襬被氣流掀起,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以他雙臂為軸心,周圍的空氣開始形成兩個小型的渦流,細小的灰塵被捲起來,在燈光下打著旋。
與此同時,楊稜體內被恩賜的力量還在持續地膨脹、膨脹、再膨脹。
力量的增長沒有任何停歇的跡象,他皮膚下面的血管暴凸開始往外滲血,全身的骨架也在瘋狂的往外頂撞自己的皮囊。
短短几個呼吸,他整個人就原地高了一截也寬了一截。
楊稜感覺自己真的原地爆炸了,有一種真的要被主恩賜的力量撐炸的感覺。
但他心頭沒有絲毫的恐懼,也完全沒有去壓制體內力量的衝動,而是越發亢奮,越發激動。
“哈哈哈,力量,這就是力量,感謝主的恩賜!”
他壓根兒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原地爆炸,他只在乎能不能拉著對方一起死。
楊稜喉嚨裡發出似哭似笑的聲音,聞之令人毛骨悚然。
他猛然抬起頭,臉上掛著兩道血淚的痕跡,從眼眶一直延伸到下頜。
兩枚黑色的勾玉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旋轉的速度快到已經產生了視覺殘留,看上去像是眼眶裡多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而在兩個黑洞的邊緣,隱隱約約,彷彿有第三顆勾玉正在成形。
第三顆勾玉的影子極淡,像是從一片血紅中掙扎著想要凝聚成形的墨滴,在虛實之間反覆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讓楊稜眼中的暗紅色更深一分,讓旋轉的黑色軌跡更狂暴一分,也讓林柒心頭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
楊稜嘴唇卻向上咧開,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瘮人笑容,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嘶啞至極:
“你問我,主在哪兒?”
他向前踏了一步,左腿的趾骨深深地犁入地磚,將堅硬的瓷磚劃出五道深深的溝壑,灰色的碎屑向兩側飛濺。
暗紅色的掌骨刃橫在身側,刃口的血膜已經被震散。
他胸前的肋骨,以及背後脊椎骨嵴,全部都朝前方張到了極限,鋒利無比且張牙舞爪般指向林柒。
“我這就送你去見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