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權拳一體
侯文棟一邊解釋一邊繼續道:
“幾個辦事員也說當時從門縫下透出的光,好像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內側擾動,形成一個透明的‘罩子’,將門內的聲、光、乃至振動,都隔絕在了其中。”
說到這裡,侯文棟停住,目光與王新發的視線正面相接,嚥了口唾沫:
“議員,綜合上述資訊,包括現場光紋異常,聲音衰減等情況,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即當時張德明議員的辦公室裡是被一層領域所籠罩了。”
侯文棟說出“領域”二字時,語速刻意放慢了一拍,
“也就是說,張德明議員本人,極大機率是一名七品武者。”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中央空調的低頻嗡鳴在變得格外分明,像是整棟建築在沉默中凝住了呼吸。
顯然,相比於張德明“返老還童”,還是七品武者更令王新發震驚。
以王新發的身份地位,若想讓自己的皮囊駐留青春,實在算不得什麼難事。
前沿科技日新月異,醫美換頭之術愈發完善,定期換血能滌去歲月沉澱的濁質,克隆移植則可替換衰朽的器官,乃至某些不太合法的“邪術”,也並非無門可入。
說到底,這些手段不過是延緩衰老的程序,將生命的沙漏撥慢幾分,而非奢求永生不死。
以王新發如今的地位和掌握的資源,若當真有意為之,難度遠沒有底層想象中那般不可逾越。
然而,展開領域晉階超凡,那便完全是另一重天地了。
六品之前,修煉尚有捷徑,或倚仗高科技,或瘋狂嗑藥,說到底武者的數值都可以硬堆上去。
但七品這道門坎,卻高得像一面直插雲霄的峭壁,光滑陡峭無處借力,每一寸攀爬都踩在生死的邊緣。
領域的凝結,本質上是自我意志對現實規則的直接干擾與強行寫入。
你要將自己心底最深處不容置疑的信念,硬生生地鐫刻在天地法則的底層程式碼之上,像是一行外來的病毒程式,強行植入並改寫系統的執行邏輯,使自己周遭的空間短暫地成為一方獨屬於你的“小世界”。
這個過程極為艱難且危險,一不小心,世界意志就會直接把你認作病毒給抹殺掉的。
總之,說一千道一萬,領域的凝結歸根結底只能依靠自身。
你的身體和意志都必須像熔鑄了千百次仍不斷裂的精鋼,才能撐過去。
外力在此處非但無用,反而會成為致命的雜質,像是一把沙礫摻進了精密齒輪,不僅無法提供絲毫助推,還會擾亂本心的純粹,在領域凝結的關鍵時刻引發規則層面的反噬,將武者連同他尚未成型的“小世界”一起碾為齏粉。
如此,這一步跨過去,便是生命層次的徹底躍遷,也是精神意志的涅槃,是從“人”蛻變為“超凡”的質變。
靠他人和外力皆無可能,除非那外力來自真正的神明,或許能做點弊。
這也正是七品及以上的武者無比稀少的根本原因,亦是邁過七品便被稱為超凡的根由。
正因深知其中的分量,王新發此刻心中翻湧出無數不妙的念頭,隱隱有些不敢置信:
“張德明這老東西藏得這麼深?”
同為下屆首席最有力的競爭者,又值九區時局如暗流湧動之際,張德明猝然暴露出七品的武道實力,簡直是讓王新發本就風雨飄搖的處境,雪上加霜,寒徹骨髓。
畢竟七品武者,即便放在上城各大勢力之中,也是核心戰力與戰略威懾的中堅力量。
拿到下城第九區來,雖說不至於橫行無忌、無人可擋,卻絕對舉足輕重,一言一行都能撼動地方政局的平衡。
更何況,張德明本就佔據高位,是九區最老的議員,門生故吏遍佈九區上下,如同老樹的根系,密密麻麻地扎進每一寸行政的土壤裡。
這兩者疊加在一起,恰如兩面彼此精確映照的銅鏡,拳力放大權力的震懾,權力又反哺拳力的強度,形成了相互增益的效果。
這無關什麼領域規則,王新發目前只知道張德明有領域,又不知道對方的領域規則是什麼。
這不過是王新發從最現實的邏輯中推匯出的鐵律罷了。
常言道,權即是拳,拳即是權。
正所謂權柄是無形之拳,能碾碎人的前途,壓彎人的脊樑;拳頭是有形之權,能以最直接的方式摧毀秩序、肉體與反抗的意志。
可若拳與權集於一身呢?
那便是“權拳一體”,既是規則的制定者,又是規則的暴力背書者,這種組合在人心博弈中產生的威懾力,遠超兩者之和。
譬如,原先在他和張德明二人之間搖擺不定、騎牆觀望的那批人,如今聽到這風聲,心理的天平會不自覺地轟然傾斜,倒向張德明一邊。
再譬如,上城遣下的調查組,本就是以調查之名,行攬權、分肥之實。
那麼,按照常理,他們最先選中的靶子多半是張德明,因為他最樹大招風,勢力最大,地盤最肥,也最容易拉仇恨,將其扳倒便能立刻在九區立下赫赫威壓,並攫取最大的政治與經濟利益。
可如今,這棵樹實在太大,調查組說不定就猶豫退縮了啊。
畢竟,調查組的組長縱然身份不凡,是十二神聖家族的血脈傳承者,擁有著古老而榮耀的姓氏,可他卻終非族長,亦非嫡脈主幹上結出的果實,不過是三房一脈的嫡長子而已。
貴則貴矣,血脈裡流淌的高貴卻摻了水,不是家族權力核心,隨行組員中,明裡暗裡最多也就跟著一兩位七品武者保護,大機率只有一位,極小機率才會有兩位,以應付常規的風險吧。
這種情形下,調查組若仍執意針對張德明,勝算幾何?
官場鐵律,柿子揀軟的捏,硬碰硬永遠是最後選項,是萬不得已的無奈之舉,需要押上全部政治身家來豪賭。
就像王新發自己與張德明正面對上,那是為了下屆首席之位,利益矛盾不可調和,彼此都無退路可言,才不得不鬥個你死我活。
可調查組有這份非此不可的動機嗎?
萬一張德明被逼到牆角,索性掀了桌子,可如何是好?
權力上掀桌子,調查組或許能憑藉上城的威權和程序正義鎮住場面,剝奪他的職位,封鎖他的派系。
拳頭上掀桌子,調查組帶的武力大機率也能應對得來,將一名七品武者的暴走壓制下去。
可二者若是一起掀桌子呢?
權力的崩壞與超凡的暴力同時降臨,調查組真有可能被掀翻在地,摔得鼻青臉腫。
到時候狼狽不狼狽且不說,是真有生命危險的啊。
別忘了,前頭已經有一個特派員離奇失蹤,至今生死未卜,再死一個身份更尊貴的調查組組長,難道就全無可能嗎?
這就好比有人誣陷你藏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時,你最好真的有。當所有人都在猜你到底能不能的時候,你最好真的能。
張德明如今在王新發眼中,在調查組眼中,便恰恰是這種“說不定真有”的量子疊加態——他真的可能掀翻桌子,他真的可能擁有讓敵人陪葬的底牌。
就問你怕不怕吧!
高武世界的政治生態,便是這般詭譎而複雜,你不僅要計算權力棋盤上的每一步落子,還得時刻掂量對方拳頭的分量,權與力交纏互縛,半點不純粹,委實令人煩悶又心驚。
王新發反覆思忖,越想越覺不妙。
因為,調查組若不敢衝著張德明去,那這矛頭便必然要轉向自己了。
總不能去動首席議員吧?
首席本來就快退了,何必多此一舉去招惹他“臨死”前的反戈一擊。
至於其餘的議員,倒也不是不能下手,可九區的餐桌上,旁人的盤中之物實在寒酸寡淡,分量不足,調查組就算搶過去,也填不飽他們的肚子啊。
到頭來,能讓調查組既立威又吃飽的肥肉,放眼整個第九區,那不就只剩他王新發了嗎?。
王新發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架在篝火上炙烤的肥羊,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侯文棟的心臟上。
侯文棟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腳尖前的一寸地板,彷彿地面上刻著什麼關乎生死的秘密,他大氣不敢喘一下,生怕驚擾到議員大人的思考。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覺得議員越來越難伺候了。
王新發坐在黑色的高背轉椅裡,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紅木桌面。
他沒有跟侯文棟解釋自己的思路,局勢越是朝著惡劣的方向滑落,上位者就越不能向下屬袒露半分心思。
哪怕心裡慌得一批,他面上也必須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死水。
露怯,是權力場上最致命的破綻,比決策失誤更可怕。
一旦讓下面的人從你眼神的閃爍中嗅到猶疑和不安,整條指揮鏈都會從根子上鬆動,平日裡俯首帖耳溫順無比的家犬,都可能為了自保而變成反噬咽喉的兇猛野獸。
王新發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王新發終於重新看向侯文棟。
“行,我知道了。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侯文棟如蒙大赦,卻不敢在面上露出半分鬆懈。
他連忙又彙報了下緝司那邊的動靜,以及調查兵團傳來的報告,裡面提到隱門內出現了些許異動。
王新發聽罷,眼神微微眯了一下,狹長的眼縫裡掠過一絲瞭然的光。
他並不覺得意外,曉得是鄭耿衝著杜長樂去了。
至於,隱門的異動他則完全沒放在心上,連多問一句的興致都沒有。
他揮了揮手,侯文棟識趣地住了口,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王新發獨自坐在椅子上,沒有急著做任何事,而是先閉上眼,把剛才侯文棟彙報的每一條資訊都重新咀嚼了一遍。
隱門、緝司、鄭耿、杜長樂……一個個名字像棋子一樣在他的意識棋盤上被反覆挪動、組合、推演。
片刻後,他擰動袖口不起眼的金屬紐扣。
細微的藍光從紐扣表面跳出來,在空氣中迅速交織成一道半透明的全息影像。
磁教授頂著標誌性的鋼針頭盔,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全息投影裡,背景是一片冰冷的金屬裝置,上面閃爍著各種紅光,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鄭耿那邊的監聽,進展如何?”王新發開門見山。
磁教授不帶任何感情地彙報了情況,跟跟王新發預想的基本一致。
磁教授頓了兩秒,接著又彙報了一個重要的訊息:
“根據我們的監聽,鄭耿的母親和舅舅一家極可能陷入危險中,需要我派人救下來嗎?”
王新發面露思索,很容易就猜到這是杜長樂的反擊。
想要拿鄭耿的家人來拿捏鄭耿,從而幫助自己從目前的困局中脫身。
王新發嘴角不自覺地牽了一下:
“先不要救人,盯住就行。
我要先看看鄭耿什麼反應,以此來判斷鄭耿這個人,到底是更看重家人還是更看重自己的前途。”
磁教授不置可否:“那我要怎麼做?”
王新發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叉抵住下頜:
“杜長樂那邊應該很快就會跟鄭耿通電話,攤牌。
你繼續監聽著,如果鄭耿在電話裡妥協了,答應了杜長樂的條件,那你把人手直接撤走,不用管他家人的死活。”
王新發冷笑一聲道:
“一個舍不掉家人的人,是玩不過杜長樂的。
這種人,不值得我繼續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和心力,已經是個死人了。”
王新發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冷厲起來:
“但如果,他要前途不要家人,那你就把人給我搶過來,然後給苟信發條匿名簡訊,告訴他杜長樂的位置座標。”
磁教授沒有問王新發這般做的原因,她一點都不關心這些,只要經費給得夠,殺人救人她都無所謂。
“明白了。”她說。
然後,全息通訊的藍光驟然熄滅,辦公室重新陷入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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