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稱兄道弟
冷凌秋見他此時志得意滿,哪裡還有之前在漠北時的萎靡不振,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般。
心中暗道:這八年來,也不知他如何度過,只聽傳言說他被朱祁鈺軟禁在南宮之中,日子過得不甚如意。
想來也是,當年在關外兩兄弟撕破臉皮,若非他身上流著朱家血脈,又是大明朝的太上皇,只怕早被朱祁鈺整治得不像人樣。
如今他再登帝位,身份變迭之後,也不知其心中又會是何種想法。
只是看向面前那張龍椅,為了這個位置,曾造成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多少親人陰陽相隔。
眼見朱祁鎮此時正盯著自己,這才忙道:“陛下再登九五,可見是天命使然,臣先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朱祁鎮聽他口中稱賀,這才轉過頭去,眼睛又依舊默默看著那張龍椅,不禁嘆道:“之前朕少不經事,釀下大錯,如今得祖宗庇佑,又再給朕一次機會,所以朕定要好好把握,決不能再犯之前的錯了。”
冷凌秋心道:口中說著不犯錯,結果一上位就殺了于謙!
他心中雖然不滿,但他此時卻不敢提及此事,畢竟這件事牽扯甚廣,到底急不得,只道:“陛下洪福齊天,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所謂‘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說著,又覺得此話不妥,又補充道:“日後定能‘一鳴從此始,相望青雲端’。”
說完還是覺得不妥,只得道:“臣雖讀過幾本書,但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臣實在找不到適合的話來形容了。”
朱祁鎮一聽,頓時哈哈大笑道:“沒想到冷兄弟也有詞窮之時。”
冷凌秋聽他還是如之前在漠北之時一般,叫他“冷兄弟”,頓時俯身下拜道:“陛下,方才臣一時口快,才稱陛下一聲‘朱大哥’,此事有損陛下威嚴,是臣僭越了,還望陛下莫怪。”
“這有什麼,想當年若是沒有冷兄弟捨命相護,朕焉能還有今日?當初漠北時叫你一聲‘冷兄弟’本是隨心,如今再叫你一聲‘冷兄弟’又有何妨?”
冷凌秋忙道:“臣有自知之明,豈敢和陛下稱兄道弟?再說陛下能重登九五,臣並無半分功勞,又怎敢在陛下面前造次。”
朱祁鎮一聽,這才饒有興致地看了看他,頓聲笑道:“誰說你無半分功勞?古人云‘功高莫過救駕’當年若無你們幾次三番幫朕擋住那些人圍攻,朕只怕早就死在大漠黃沙之中,又怎會再坐上這龍椅?”
冷凌秋見他還記得當年之事,心知他並非是寡情之人,見他如今舊事重提,正是一道契機,當即道:“那些都是為臣之本分,又怎敢居功自傲?陛下能記得臣哪點微末之功,已是臣的福氣了。”說完又是躬身作揖。
朱祁鎮見他如今唯唯諾諾,毫無當年的果斷自然,不禁笑道:“曾經那個捨我其誰,一劍橫天的冷校尉哪裡去了?怎的幾年不見,如今見了朕卻如此生分?”
“臣到底是凡人之身,被生活所迫,如今早磨平了稜角,哪裡還有半分豪氣,陛下如此說,定是取笑臣了。”
“哦?”
朱祁鎮疑惑一聲,道:“聽冷兄弟這般說來,看來這些年你也過得不甚如意嘛?”
一個“也”字,也正印證了外界傳言,看來這些年中,朱祁鎮確實有苦難言。
冷凌秋借坡下驢,當即回道:“實不相瞞,當日臣中了一劍之後,幾近垂死,好在臣還有幾個江湖朋友在,有他們相助,臣才撿回半條性命。”
他說著此話時,手指有意無意摸向胸口劍傷處,又道:“臣雖留得性命,但功力卻損傷大半,又靜養年餘方能行動自如,甚至陰雨時節,臣胸口還隱隱發痛。”
“再加上那時得罪江湖同道,又有錦衣衛暗中窺探,那些人一旦查到臣的蹤跡,不時群起而攻,臣功力又不如前,逼得無法,只能隱姓埋名,這才能苟活下去。”
他此話半真半假,說有錦衣衛窺探,不過是想提醒朱祁鎮,他為了護他回京,曾惹得朱祁鈺心下不快。
也是想借此事,重新獲得朱祁鎮垂憐,是以說得聲情並茂,說完之後還面含苦楚,險些落下淚來。
朱祁鎮見他面顯悽苦,乾脆拉著他席地而坐,嘆道:“沒想到當年之事,會連累冷兄弟受這般遭遇,此皆是朕之過。想必你在這些年中,定是無數次後悔過救朕罷?否則我這幾年一直在南宮中冷居,又怎會沒有你一絲訊息傳入朕的耳中?”
冷凌秋一聽,忙連連擺手道:“臣怎會後悔救陛下,只恨臣得罪的人太多,實在有心無力,所以隱入江湖後,才未主動來見陛下。”
朱祁鎮聞言,突苦笑一聲:“非是朕在怪你,其實你不說朕也理會得,莫說你當年被錦衣衛騷擾,就算你安然無事,只怕也見不到朕。”
“這是為何?陛下不是在京中麼?”
朱祁鎮冷笑一聲,道:“你只知朕在京中,卻不知朕都過的什麼日子。算了,今日難得你我再次相逢,且先不說這些。”
說完又望向那張龍椅,問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冷凌秋道:“臣這些年已經娶妻生子,接下來只想再回山野,就此安安穩穩的過完一生。”
“噢?”
朱祁鎮突面露疑問,道:“你這些年一直未有音訊,這次突來見朕,難道就只是想見朕一面?”
冷凌秋知他話中有話,只得如實道:“臣這次重現江湖,是因受朋友之託,誰知在城中正好碰見貞兒姑娘,這才知道陛下重登皇位,臣想著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而臣不過是布衣草民,你我身份如此懸殊,臣又豈能不知好歹前來敘舊?”
“況且當年陛下回京之後,臣與陛下便斷了聯絡,現在陛下重掌皇權,我在此時來見,與那些趨炎附勢之徒又有何區別?是以一直猶豫不決,若非是貞兒姑娘執意相邀,臣只怕也會就此離去,如今能見陛下一面,已是臣的福氣,又怎敢再做他想?”
冷凌秋一席話說清經過,只說此次來見他並非是因他做了皇帝才來,而是碰巧罷了。
當然他也不知這番話朱祁鎮會不會信,不過事已至此,總得找個託詞,且有萬貞兒為證,他就算查究起來,可知自己也並未說謊。
想到此處,又道:“若是......若是......”
朱祁鎮見他支支吾吾,不由大笑道:“若是再賜你個一官半職,自然最好,你可是這般想的?”
冷凌秋聞言,連聲道:“不敢不敢,臣哪敢作非分之想,臣心裡想的是,若是陛下能撤下錦衣衛對臣的窺探,讓臣安安穩穩的過完下半生,不再受那通緝滋擾,就心滿意足了。”
“嗯?你當真是如此想的?”
“自然是真的,陛下不知,臣這些年來過得多難,錦衣衛覬覦也就罷了,臣當年護著陛下時殺了那麼多江湖人,這些人無一日不想找臣麻煩,臣每日過得惶惶不安,生怕哪一天便會被仇家找上門來。若是朝廷能撤了對臣的騷擾,臣自然感激涕零。”
朱祁鎮見他說得憋屈又悽苦,想著當年他為了護著自己,也確實殺了不少人,後來就算被人找上門來也是情理之中,於是放聲笑道:“看來冷兄弟還是沒將朕當大哥看吶!”
“陛下九五之尊,身份尊崇,就算給臣百個千個膽子,也不敢真認陛下當大哥。”
“那你剛才那聲‘朱大哥’怎麼又叫得那麼自然?”
“臣方才心直口快,順心而為,這才脫口而出,還望陛下莫放在心上。”
朱祁鎮見他話風倒是轉得快,又是“呵呵”一笑,道:“好個順心而為,朕要的就是冷兄弟的順心而為,可是冷兄弟見朕如今當了皇上,便將這心收了起來,實在讓大哥心寒。”
冷凌秋面露不解,問道:“陛下此言何意?”
但聽朱祁鎮道:“如今我初登帝位,朝中還有諸多老臣對我心生不滿,我又實在無信得過之人,本來想著見了冷兄弟,能幫大哥緩解一下危難,但冷兄弟只想江湖飄零,並無半分相助之心,你說,是不是讓我這大哥心寒?”
冷凌秋直到此時,才聽他終於是將那個“朕”字去了,改換成“我”字,可見他此前之言,雖也有真心實意,但卻是以試探居多,想著接下來的話方是真心,於是更加小心謹慎。
他說無可用之人,卻又大封石亨、徐有貞、曹吉祥、張軏等人,難不成這些人他都還信不過?
想到此處,便道:“朝中閣老眾多,不說別人,便是當年一起回京的楊善、李賢、袁彬、哈銘等人,這些都是和陛下同生共死過的,這些人也信不過?”
他曾和楊善、李賢見過,也達成共識,現在正好藉此時機,看看他對這兩人的看法。
朱祁鎮嘆道:“這幾人倒是信得過,不過也就僅僅這幾人而已,袁彬、哈銘雖然忠心,但不善朝事,楊善年老,已不能依仗,李賢倒是不錯,不過也就他一人而已。”
“朝堂之上關係複雜、盤根錯節,他一個人孤掌難鳴,又怎鬥得過那些老臣?其中有些人更是見風使舵,當年便是這些人推了個皇帝出來,指不定哪天又把我掀下去,又推出個皇帝來。”
冷凌秋見他還在為當年被趕下皇位之事耿耿於懷,而那些人中牽頭的便是于謙,怪不得他登上皇位第一件事,便是拿于謙開刀。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這些朝中老臣,若是得不到他的信任,指不定哪天就人頭落地。
但見他對李賢似乎很是放心,這倒是出乎意料,想來之前將他禁足在李府,還是以保護他居多了。
朱祁鎮見他沉默不語,又道:“我說了這麼多,現在冷兄弟可知曉為兄的想法?”
冷凌秋自然不笨,除了李賢,當初陪他回京的人也就是自己了,原來他說這些,是想讓自己當官。
如今話都遞到嘴邊,再不開口的話,則是表現太過,只怕他反而生疑,當即道:“若能替大哥分憂解難,我自然願意,但我畢竟是武夫一個,若是衝鋒陷陣倒還能將就勝任,但要是參議朝政,我只怕不堪其任。”
朱祁鎮一聽,頓時拍手大笑道:“好,要的就是冷兄弟這句話,為兄不要你參議朝政,為兄封你個將軍如何?”
冷凌秋一聽大驚,道:“這......這如何能行?”
“有何不行?曾聽說朱祁鈺之前封你做‘武節將軍’,你辭功不授,還是願意做個小小校尉,如今我再封你個‘定遠將軍’如何?”
冷凌秋心中默算,當初朱祁鈺封他做“武節將軍”時,那時他還在漠北,這事他又是如何知曉的?
看來這段時間,他還真問詢過很多關於朱祁鈺的事,況且他口中直呼“朱祁鈺”大名,連郕王也不叫一聲,可見心中對朱祁鈺是有多恨。
不過他願意相信自己,倒是一件好事,若是真能在朝中留任的話,自然能更快達到他想要的目的。
只是如今朱祁鎮突然給他個將軍頭銜,也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
想著之前萬貞兒那句“宮裡不太平”之言,若真是如此,那倒也是個契機。
想到此處,便道:“我無功無名,大哥突然給我個將軍,又如何服眾?不如給個侍衛之職,只要能常伴大哥左右,可以保護大哥,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朱祁鎮見他放著將軍不要,反而要個侍衛之職,可見是真心之言,想著他之前一路護送,拼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護著自己回京,這份忠心,當世能有幾人?
念及此處,當即道:“冷兄弟果然是能信之人,功勳可以慢慢攢,只要你人在我身邊,我便放心了。”
說完當即站起,道:“明日我便下旨,授你殿前侍衛之職。”
說完又將那校尉玉牌舉在手中,道:“時隔多年,你還將這玉牌留著,可見你也並未忘記我,明日我再替你做一塊更好的,日後你便憑著那塊玉牌,可以自由出入宮中,至於這塊,便不用了吧。”說完便要將那玉牌往地下一扔。
冷凌秋一見,連忙雙手捧住,道:“大哥且慢,這可上好的滄玉,即便不要了,也能值幾個錢,這般摔了豈不是很可惜?”
朱祁鎮聞言一怔,道:“你很缺錢?”
冷凌秋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小弟囊中羞澀,家中還有妻小,自然能省則省。”
“就算是換錢,你也不能拿朝廷的腰牌去賣了換錢吧?”
“我將面上雲紋字跡抹去,不就行了?”
朱祁鎮一聽,大聲怒斥道:“你敢!”
說完,舉起玉牌往地上一扔,冷凌秋眼疾手快,不等玉牌落地,已是一把抓在手中,口中連道:“不賣、不賣,這畢竟是大哥親賜的,我留著當個念想,也比這般摔了要好。”
朱祁鎮見他對這玉牌很是在意,想著當初也的確是因這玉牌二人才能幾次相見,便鬆口道:“你既然要留,那便隨你吧。”
說完,想著他才來京城,這便道:“你現在住在何處?”
“我才來京中尚無居所。”
朱祁鎮道:“聽說你之前住在凌府?”
眼見冷凌秋點了點頭,又道:“那凌府想來還空著,明日我命人將那凌府重新翻修,便賜給你吧,等下讓內務府給你些銀兩,在凌府修成之前,便隨便找個住處。”
冷凌秋一聽,頓時大喜道:“多謝陛下賞賜。”
說完,又低聲道:“今後還是稱你陛下罷,要是叫你‘大哥’,不小心被言官聽了去,定要參我大逆不道。”
朱祁鎮聞言一笑道:“這是自然,做兄弟在心中,又怎能日日掛在嘴邊?”
說完,便準備往殿外走去,卻見冷凌秋依舊站立不動,疑惑道:“怎麼?說了半天,你還不想走麼?”
卻見冷凌秋撓了撓頭,又道:“我還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朱祁鎮見他磨磨唧唧,頓時在他肩頭一拍,道:“要有別人在場,你我當須注意君臣之別,若是無人之時,你我便隨意些。”
冷凌秋聞言,當即站直腰板,大聲道:“我想回家一趟,將妻兒也接過來,這樣就可以常伴大哥左右,不知可否?”
朱祁鎮還以為何事,見他不過些許微末要求,當即一笑道:“隨你就好,不過你回去之後可不能久待,接上家人便回京中,我還有重要之事要交付你去辦。”說完便當先走出殿外。
冷凌秋見他同意,也緊隨著他的步伐而行。
出得殿來,只見那一群太監宮女,還在殿外等候,便大刺刺地往外城而去。
經此一事,第二日,皇帝單衣相迎冷校尉之事,便傳遍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