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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太湖之濱

太湖之濱,有一處院落,這院落雖臨街而立,卻有些與眾不同。

它不似尋常宅第的侷促,倒藏著幾分“枕水而居、動靜相宜”的妙趣。

宅院的大門前,掛著一塊牌匾,上書“凌風閣”三個漆黑大字,以陰文刻就,再以墨漆添色,那字銀鉤鐵畫,隱隱中透出一股凌冽劍氣,倒讓人一見生寒。

看那讓人敬而遠之的大匾,本以為是座私宅,但它偏偏又是間醫館。

朱漆櫃檯後,整排的烏木藥櫃泛著溫潤的光,櫃格上貼著蠅頭小楷寫就的藥名。

雖是醫館,但它與其他醫館不同的地方,便是它的氣味。

按理來說,醫館的氣味,當是常年飄著薄荷、當歸與陳皮等藥材混合的清苦香氣。

而凌風閣卻不同,它的香氣是花香,一年四季不同的花香,那些濃郁的花香不僅掩蓋了藥材的清苦,反而讓這座本是嚴謹的醫館,多了幾許柔情。

門前石階兩側,各栽了一叢紫薇,枝條被人刻意編織修剪,交纏成拱形,雖說有些不倫不類,但看著卻是賞心悅目,一到花季,更是讓人心曠神怡。

那些來看診的病人,一瞧見這花環,心情也會舒暢幾分。

穿過藥鋪後門,便到了中庭。卻是一片青磚鋪就的開闊場地,像是為練武而設的場子。

但場子周圍又種滿了各類花草蔬果,甚至還有一片藥圃。

場地西側,倚著牆栽了幾株老槐樹,枝繁葉茂如傘蓋,日間裡投下大片濃蔭,樹下石桌石凳,鋪以布團,旁邊還有兩張神仙椅,最是適合品茶飲酒。

場子東邊則是一條淺溝,直通太湖,水色清亮見底,養著紅鯉與錦鯽,上面漂著些水葫蘆,綠葉浮在水面,偶爾有蜻蜓點水,漾開一圈圈細紋。

從中庭往深處走,繞過一排廂房便到了後庭。庭中一座六角攢尖亭,亭名“觀湖”,亭柱上刻著“風送荷香來枕畔,月移帆影到欄前”的楹聯,亭內石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

亭邊同樣種滿了各色花草,西側是一片蜀葵,盛夏時開得比人還高,紅的、粉的、白的花朵綴在綠莖上,像串起的彩色燈籠。

東側則是幾畦菜圃,種著青菜、蘿蔔與香蔥,菜畦邊用竹籬笆圍著,籬笆上爬著牽牛花,清晨開花時,紫的、藍的小喇叭朝著太湖的方向,沐浴著湖上的晨光。

菜圃盡頭,是一道低矮的木欄,欄外便是太湖。

湖水浩渺,遠看與天連在一起,風大時,浪頭拍打著岸邊的青石板,濺起的水花帶著湖水的清冽氣息;風靜時,湖面平如鏡,能映出天上的流雲與岸邊的垂柳。

木欄旁有一條青石板路,順著湖岸蜿蜒,路邊每隔幾步便有一棵垂柳,柳枝垂到水面,微風拂過時,枝條輕掃湖面,驚起幾隻棲息在蘆葦叢裡的水鳥。

偶有漁人駕著小漁船從遠處劃過,漁網撒開時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漁歌伴著水聲飄來,與亭內的茶香、菜圃的泥土香混在一起,倒讓人忘了塵世的煩擾。

若逢雨天,這凌風閣更有一番景緻。

風從太湖來,穿過庭院外的風鈴,叮叮噹噹,清透又軟綿,彷彿耳邊的輕語。

雨打在藥鋪的青瓦上,淅淅瀝瀝又纏綿悱惻;中庭的槐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水珠順著葉脈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窪。

後庭的湖面則起了一層薄霧,遠處的湖心諸島若隱若現,觀湖亭的飛簷下掛著水簾,人站在亭內,聽著雨聲、浪聲、風聲,倒真應了“凌風”二字的意趣。

景泰八年

二月

凌風閣中庭的門檻上,此時正露出兩根朝天小辮,接著便探出一個圓乎乎的小腦袋,隨即便看到一個舉著大白饃饃的女童,用那滴溜溜的小眼睛朝門口望了望。

那門檻對她來說似乎有些高了,還邁不過去。

只見她先俯下身子,又怕弄髒了饃饃,便用手高高舉著,接著挺起肚子頂著門檻,然後再邁出左腳,先搭上門檻,接著右腿一翹,人便順利地翻了過來。

看那行雲流水的動作,想來翻越這門檻也不是頭一遭了。

那女童翻過門檻,抬眼望了望堂中坐著的那個青年男子,此時正拿著一本《醫宗金鑑》在埋頭看著,眼看那男子並未抬頭看她,便一溜煙兒往堂前跑去。

卻不想剛出門前,便迎面撞見一個身著白色素衣的女子,二話不說就一把抓著她的後裾,把她拎了回去。

那女子將她放在堂中的竹凳上,問道:“你一個人又要跑去哪裡?也不怕外面有柺子,把你拐跑了去?”

那女童嘟嚕著小嘴,舉著手中的白饃在女子面前一晃,奶聲奶氣的道:“二孃做了白饃,說是參了蜂蜜,可甜了,我想給陸哥哥送一個去。”

那女子道:“甜麼?你可是嘗過了?”

她見那孩童搖了搖頭,又問道:“你都沒有嘗過,又怎麼知道是甜的,要是二孃騙你呢?”

那孩童道:“二孃說是甜的,想來就是甜的,她從來不騙月兒。”

此時方見那正埋頭看書的青年男子突然抬起頭來,對那白衣女子道:“你就讓她去罷,反正這條街沒有人不認得她,她那小腿兒也跑不遠的,再說了,七哥家也隔得不遠。”

那孩童聽得男子發話,便再也不理會那白衣女子,從竹凳上跳將下來,舉著白饃便奪門跑了。

那女子見那孩童跑得頭也不回,生怕去晚了便見不到她口中的“陸哥哥”,不禁怨道:“這丫頭如今只聽蓉兒那妮子的,她說是什麼,這丫頭便信什麼,她說是甜的,這丫頭連嘗都不嚐了。她何時對我也能這般聽話?”

那男子笑道:“只要你不用鞭子嚇唬她,她自然就能聽你的話。”

這二人正是冷凌秋和凌如煙,如今開了這間醫館,因二人名中都有個“凌”字,這才取名“凌風閣”。

這些年來,每日裡替街坊鄰居,鄉親父老診病拿藥,倒也實現了他心中長存的夙願。

過不多時,便見那女童又跑了回來,手中依然舉著那個白饃,只不過那白饃的旁邊還多了一封信。

凌如煙見她又回來了,問道:“咦?你不是去找你陸哥哥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那喚著“月兒”的女童,高舉著手中的信封道:“剛才有個大叔叔,叫月兒把這個給爹爹。”

冷凌秋接過信封,只見那上面寫著“冷師弟親啟”幾個字時,頓時眉頭一皺,問月兒道:“那個大叔叔在哪裡?”

月兒道:“不知道,他先問了我爹爹是誰,我告訴了他,他就把這封信給我了,然後就走了。”

冷凌秋聞言,頓時從堂中竄出,又如驚鴻般旋上屋頂,放眼望去,但見街上人影綽綽,哪裡還能找到人?

過了一會兒,方見他回到堂中,對著凌如煙搖了搖頭,這才拆開信封細看究竟。

此時月兒又跑到後堂去找她的二孃,凌如煙看著她一晃一晃的小腦袋,這次倒沒再攔著她,只安靜地坐在一旁,靜等冷凌秋將信看完。

稍時,便見冷凌秋將信又摺好塞回信封,凌如煙關切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情麼?”

冷凌秋望向堂前那一盆修剪齊整的迎春花,此時那些小黃花已然綴滿枝條,只聽他悠悠一聲:“朱祁鎮奪門成功,如今又坐上龍椅了。”

“啊?”

凌如煙驚撥出口:“他忘了當年峽谷中,用血發下的重誓了麼?”

冷凌秋搖了搖頭道:“不知經過,但信中所言,朱祁鈺重病不起,乃是中了‘巫毒’之故,如今只怕時日無多了。”

他說著又想起當年那場紛爭,又道:“他當年誓言中說,非大明社稷傾頹、宗廟將覆,無以為繼之局面,否則絕不再登帝位。如今朱祁鈺病重垂死,又沒有子嗣繼位,他在此時重掌國政,倒也不算違背誓言。”

“他中了‘巫毒’?誰還能給皇帝下毒?”

“不知道,不過大家都懷疑是葉師兄所為。”

凌如煙一聽,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既然大家都懷疑,那想來此事不會空穴來風,這封信難道也是他送來的?”

冷凌秋點了點頭:“他此時被人追殺,行蹤不定,此信乃是託人所送。”

見凌如煙面顯疑惑,又接著道:“景泰三年時,朱祁鈺廢了朱見深的太子之位,要立他與杭氏之子朱見濟為太子,汪皇后竭力反對此事,但觸怒了朱祁鈺,被他廢了皇后之位,打入冷宮,此後杭氏被立為皇后。”

“一年之後朱見濟暴病早夭,因汪皇后善用藥石,朱祁鈺便懷疑是皇后嫉妒所致,又聽聞她與葉逢春曾有舊情,這便遷怒葉師兄,疑他二人合謀害了太子,雖無真憑實據,但卻對二人百般苛責。”

凌如煙一聽,哪曾想到堂堂一國之後,還能有這些過往。

不禁又想起他當年和聶玲兒的事來,心中頓時不是滋味,諷道:“你玄香谷果然人人都是情種,總在這些事上糾纏不清。”

冷凌秋被她用這事嘲諷慣了,也不理她,又道:“葉師兄因此事險被逼死,他從京城死裡逃生之時,見朱祁鈺對皇后冷漠絕情,怕他對思雨起了殺心,這才送信前來,託我去趟京城。”

凌如煙聞聽此言,嗔道:“要是他給皇帝下毒,倒是符合你玄香谷的做派,一旦被逼得急了,少不得魚死網破,不過因為怕在意之人被害,便要毒殺皇帝,這隻怕是古往今來的頭一遭。”

說完想起一事,又問道:“那聶玲兒和樊瑾呢,有他們護著朱祁鈺,那紫禁城豈是想進就能進的麼?”

冷凌秋嘆道:“樊瑾傷好後便被派去寧夏了,畢竟之前就有聖旨在,鎮守漠北,未經宣召,不得返京。再說了,朱祁鈺也想不到事情會鬧到如此地步。”

凌如煙點了點頭,是啊,皇家的事情,又怎能以尋常心思去揣測,誰能知道明天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心念於此,便道:“當初你沒留在京城,終是對的。但葉逢春這次來信,總不是隻想告訴你這些罷。”

冷凌秋道:“他想讓我幫忙,救汪思雨出宮,因為只要朱祁鈺一死,按照宮中祖制,他的後宮嬪妃都得殉葬,思雨如今已不是皇后,自然免不了也要走這一條路。”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

冷凌秋道:“師姐曾待我不薄,如今我雖離了玄香谷,但這份情誼終是在的,再說,當年你燒傷,葉師兄也是不遺餘力幫你配藥,如今他們有了難處,我又豈能坐視不管?”

凌如煙知他心意已決,這些年來,她也明白,一旦他決定的事,任誰也攔不住,便問道:“那你準備何時啟程?”

“明日一早就走。”

話剛說完,便見蓉兒端著白饃從後院出來,聽說冷凌秋要走,頓聲問道:“要走,夫君要去哪裡?”

凌如煙看著她手中熱氣騰騰的白饃,還有臉上和麵時沾著的白灰,笑道:“死丫頭,他去京城,去皇宮。你要跟著去麼?”

蓉兒一聽要進皇宮,只怕少不得又要打殺一通,忙將手中白饃往桌上一擱,回屋便摘出斷魂槍來,道:“什麼時候走?”

冷凌秋見她這麼些年來,一旦遇到事情還是那般憨憨的樣子,不由笑道:“你看看你斷魂槍上的鏽跡?可還使得動麼?”

蓉兒一聽,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些年來,她平日裡養花弄草,這斷魂槍確實沒怎麼摸過,如今鏽跡斑斑,還真有些拿不出手。

正待尷尬之時,卻聽月兒氣喘吁吁在堂後叫道:“二孃,快來幫月兒,拿不動呀。”

蓉兒回頭一看,頓時急得大叫,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沒事把這玩意兒拖出來做什麼?小心割了手。”

冷凌秋和凌如煙聽蓉兒叫得著急,心知不妙,忙跑過去一看,只見月兒手中拖著一物,正“嗨呀嗨呀”往屋裡挪步過來。

二人一見,不由對望一眼,險些笑出聲來,原來那東西不是其他,正是那把寒霜劍。

蓉兒忙將寒霜劍接過手來,道:“月兒,你爹爹進宮不是去打架的,用不著這個,再說了皇宮是不能帶這個進去的。”

月兒不解,問道:“這個不能帶進宮裡去嗎?”

蓉兒笑道:“自然是不能的,當年你爹爹帶著這個進宮,被司獄司關了兩三個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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