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嶺上之戰
鷂子嶺的風,是冷的,鷂子嶺清晨的風,更冷。
風拂在臉上,就像是被冰涼的刀抵在眉間,風吹不停,那刀尖上的寒氣便在額頭一點一點的侵蝕,深入頭顱,激得人忍不住身上一顫。
塞北的天氣果然無常,日間溫差極大,即便是在漸熱的夏天,早晚的冰涼露氣,依舊能把嶺上的碎石凍得發脆。
冷凌秋坐在山嶺前頭那棵半枯的老松樹之下,寒霜劍斜倚在膝頭,劍鞘上的銀紋被風掀起的衣袂掃過,竟沒發出半分聲響。
他望著嶺下蜿蜒的山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他總感覺那裡暖暖的,彷彿還有父親手掌的溫度。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纏著三圈青布的原因,那是蓉兒割下了自己的裙襬,將其包裹纏繞,只為了他握著劍柄的時候,能更貼手一些。
蓉兒對自己是溫柔的,那種溫柔,不是討好,不是放低姿態,而是她站在你的面前什麼也不做,也像有一陣柔和的風,輕輕的將你包裹。
所以,當蓉兒將劍纏好遞給他的時候,他握著這劍柄,就像握住了蓉兒的手般柔軟。
“小子你倒是來得挺早。”
蒼老而粗糲的嗓音從山道盡頭傳來,貼著冷凌秋的耳膜,就像人已走到身旁。
冷凌秋抬眼望去,便見路不平依舊拄著那根烏木柺杖,聲音雖傳到耳旁,但人其實還在山腳下,此時正一步一挪地走上嶺來。
他穿件玄色短褐,左腳一步一歪地踮著,遠遠看去,也和那些腿腳不便的老人別無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的他,背後掛著一把長長的刀,那把刀此時正隨著他的腳步,在身後一搭一搭地晃著。
刀鞘是墨玉色的木紋,刀首處嵌掛的紅穗在灰濛濛的霧氣裡,像極了一道凝血的傷口。
他居然在刀柄上掛了穗!
上次在紫荊關時,他的雪映刀上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刀柄。
這紅穗被風一吹,便橫搭在玄色的刀柄上,倒有些像是情竇初開的姑娘,為了去見一見心上人,而特意描上的妝。
“既是路前輩邀約,晚輩自當守時。”
冷凌秋緩緩站直身子,寒霜劍隨之離膝,劍脊輕觸地面,激起細弱的“叮”聲。
“這山路崎嶇,前輩腿腳不便,可否要晚輩相助一二?畢竟晚輩的‘御風行’最是適合這些陡峭之地。”
他說完之後,自己便先忍不住笑了。
路不平聞言,也跟著放聲大笑,笑聲震得老松上枯萎的松葉簌簌掉落。
“小子休要戲弄老夫!你可是嫌老夫走得慢了罷?”路不平邊說邊走,頭也不抬。
“老夫這腳雖廢了近四十年,若不是因緣際會,方練就這‘天殘腳’神技,只怕早成了嶺下野狼的口糧。你那‘御風行’縱是能翻山越嶺,但在老夫看來,也未必能有老夫這腳使得隨意自然。”
話音落時,路不平已走向了半山腰的凸起之地。陡見他突然將柺杖往地上一插,還以為他要失穩倒地。
卻見他猛地提氣,右腿在地面一跺,那處凸起凍硬的碎石瞬間崩裂,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竟將嶺上的寒風都逼退了半分。
冷凌秋曾在他的“天殘腳”下吃過虧,不過當時因他腳法夾雜在刀法之中,不僅詭秘難辨,還速度奇快,是以完全沒看清當時那一腳是從何而來。
時至今日,方是真正見識到他腿上內勁爆發的氣機,倒和凌如煙的飛刀手法似有相通之處。
不過凌如煙扔的是飛刀,路不平扔的是自己。
再看他時,果然見路不平身子繃得筆直,借這一腳之力,人便如一柄飛刀般,直直地飛向山嶺,穩穩落在冷凌秋十丈之外。
在他落地之時,背上雪映刀已不知何時握在了手中。
只聽路不平道:“這世間沒了姬水瑤和莫凌寒,老夫也不知日後還能不能再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場,這便不和你客氣了。”
說完便長刀斜劈,但見他手起刀落,一道看不見的刀影已是破空而來。
冷凌秋完全沒料到這位老人今日會這般主動心急。
他堂堂江湖前輩,一不客套,二不禮讓,抽刀出手說打便打,一點也沒有之前的謙遜,倒是有些出乎冷凌秋的意料。
眼見前方刀光閃過,他也不敢託大,瞳孔微縮之時,足尖已輕點地面,身形驟然向後飄出丈許。
青衫在風中展開,竟如鴻雁掠空般輕盈,但聽“啵”的一聲,在他離地之處,一道刀痕赫然在目。
待他落地之時,也已將寒霜劍掣在手中。
長劍出鞘的剎那,嶺上的風似是驟然變冷。劍刃上好似凝起一層薄霜,那道寒氣,彷彿要將這氤氳的霧氣都在劍旁凝成了水滴。
“承蒙前輩看得起,晚輩也不客套,今日便讓這把長劍,遂了前輩未能和我爹一戰的願望。”
冷凌秋話落劍出,腳下一頓,但見一道白光閃射而出。
那道白光中裹挾著一道灰影,此時人劍已然融為一體,也不知到底是劍帶著人,還是人舉著劍。
“刃寒欺霜,好一把‘寒霜’劍。果然劍如其名,終不枉老夫苦等半生,今日總算是能一睹風采。”
路不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既是讚許寒霜劍的鋒利,也是讚賞冷凌秋的急速。
但見他橫刀平舉,刀身上映著晨霧的水汽,竟也泛出一片冷白的光,像是將塞北的積雪都吸在了刀刃之上。
隨即人如離弦之箭般剎那衝出,迎著那道灰白相間的劍光而去。
只聽“唰”的一聲輕響,二人周身真氣相激,不等刀劍相接,均被對方的護體真氣同時彈開,隨即刀光、劍光平行相岔而過,二人身影已經對換了方位,此時正背對著對方。
山上的晨霧被二人真氣帶得一分,像是一層籠罩著山嶺的輕紗,被一雙無形大手用力撕成兩半。
接著周圍的樹木便開始響起一陣“淅淅索索”之聲,那是被二人的刀風劍氣所激,此時力透樹幹,才相繼半腰而折。
“老夫的‘狂刀傲訣’自藝成以來,從未遇有敵手,二十年前本欲與你爹一較高下,可惜去晚一步,實乃平生之憾。”
路不平的話中既有傲氣,也有遺憾,但更多的,卻是高處不勝寒的寂寞。
“今日正好,你既然手握他的寒霜劍,那便讓你替他見識見識,老夫引以為傲的狂刀,究竟是如何狂法。”
他說完之後,便將手中長刀在空中虛晃一圈,隨即折身反轉,大喝一聲:“再來。”
但見他右腿再次跺地,身形也藉著這股力道向前飛撲而來。
雪映刀在他手中豎劈而下,刀風裹挾著地上的露水與碎石,如同一道白色的幕牆壓向冷凌秋。
那刀勢之猛,竟讓空氣都發出了“嗚嗚”的悲鳴,彷彿整座鷂子嶺都要被這一刀劈成兩半。
這便是“傲刀訣”第一式“一刀傾城”,取的是“以力破巧,以猛摧堅”之意。
冷凌秋也折身回來,眼望路不平那刀劈之勢,和當初在飲馬河畔伯顏自上而下的一刀之威,有異曲同工之境。
不過這一刀較之伯顏那一刀只怕更快、更狠。
有其徒自有其師,“狂刀”之傲,果然刀如其名。
他不敢怠慢,體內“逍遙遊”內功急轉,寒霜劍在身前挽出三道劍花。
劍光如雪,層層疊疊向上攀升,轉眼便在身前織成一片劍網。
“千堆雪!”
他低喝出聲,聲出之時,劍網驟然暴漲,與壓下來的刀風撞在一起。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露水與碎石漫天飛濺,連那株老松的枯枝都被氣浪掃斷,帶著呼嘯聲墜向嶺下。
路不平只覺手臂一麻,沒想到自己生平引以為傲的一招,在對方劍網之下,雪映刀竟被劍氣震得微微上抬。
他眼中精光一閃,不待招式用老,手腕猛地一轉,雪映刀突然貼地橫掃。
刀鋒擦過地面的瞬間,原本冰冷的碎石竟驟然發燙,一道灼熱氣浪順著刀鋒卷出,直撲冷凌秋的下盤。
這一招雖是他臨時變化,卻來得好快,不僅是快,還急,刀鋒捲起的氣浪,似要將整個山嶺都掀翻起來。
冷凌秋只覺腳下一燙,忙提氣縱身,人已飄在半空之中。
可“御風行”雖快,路不平的刀鋒更快,未等他翻身而起,那一道灼熱的氣浪已然掃中他靴底,粗布靴面瞬間被灼出一道焦痕。
他在空中旋身,寒霜劍順勢向下斜斬,劍尖之上一道劍氣凌空而生,有如實質,直指路不平握刀的手腕。
這一劍來得又快又準,正是要逼路不平收刀而回。
誰知路不平竟不閃不避,反而鬆開了握刀的右手。
雪映刀脫手的剎那,只見他左腿的殘腳一矮,那褲管突然繃直,直杵地上,右腿猛地踢向刀身!
此時“天殘腳”的內勁盡數灌在刀上,雪映刀受這一踢之威,刀尖霍然上挑,竟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直刺冷凌秋心口。
而他自己則藉著踢刀時的彈力,左手成拳,由下往上,直搗冷凌秋的面門。
這是“傲刀訣”中最險的“刀卷蒼穹”,以棄刀為餌,實則拳腳與兵刃同出,讓敵無從閃避。
冷凌秋怎知路不平奇招頻出?頓時也被這等精妙的招式激得心中一凜。
眼見對方拳腳齊出,空中還有一把雪映刀直衝心口。他已來不及多想,下意識間猛地旋動寒霜劍。
劍身在身前飛速旋轉,竟形成一道銀色的漩渦。
“歸墟引!”
劍渦產生的吸力瞬間將雪映刀的軌跡帶偏,刀鋒擦著他的左肩掠過,帶起一片衣屑。
可路不平的拳頭已至眼前,拳風裡似乎還夾雜著方才刀氣捲起的餘溫,拳風撲面,直燙得他臉頰發疼。
世人均知路不平刀法了得,“天殘腳”更是一絕,卻不料對方不僅拳腳相當,身法也是世間罕有。
這老人到底是二十年前便打遍中原的頂尖高手,對陣經驗之豐富,臨敵變化之快捷,須臾之間,已變招三次。
眼見這一拳避無可避,千鈞一髮之際,冷凌秋突然棄劍。
寒霜劍脫手的瞬間,他化身“五禽戲”中猿形身姿,一招“窮猿投林”右手抓住路不平那隻鐵拳手腕,借力一翻,左手肘猛地撞向對方的胸口。
他算準路不平左腿殘疾,此時全力來攻,下盤定然不穩,這一肘若撞實了,定能讓對方失去平衡。
況且這招還有後著,便是那把棄在空中的寒霜劍。
此時冷凌秋頭下腳上撞向路不平,那抬起的腳正好鉤住寒霜劍的劍柄,腳尖一挑,便將寒霜劍挑得倒飛而回,直射路不平肩頭。
此招名為“逆鱗破”,本是想危機之時棄劍而出,再以內力輔佐,可以氣御劍,讓長劍凌空殺敵。
但此時路不平和他貼身肉搏,這一招便無從施展,只得借勢變化。
可路不平畢竟是浸淫武道數十年的老江湖。在冷凌秋棄劍的剎那,他便已知曉對方的意圖。
隨即右腿在地面一撐,左手由拳變掌,順勢一甩,便將冷凌秋的身子在空中翻了個面兒,同時胸口前傾,故意與冷凌秋肩頭撞個對著。
不等冷凌秋挑飛的長劍襲來,身形便藉著對方這一撞之力向後翻躍,同時空著的右手在空中一抓,一道吸力至掌心湧出,頓時將帶偏的雪映刀倒吸而回。
只聽“叮”的一聲,便見那疾飛而來的寒霜劍,正好撞在雪映刀的刀口之上。
冷凌秋撞飛路不平,一個旋身,人也堪堪落地,眼見寒霜劍被對方擋下,同樣手掌虛抓,也將寒霜劍抓回手中,還劍入鞘。
這幾下鶴起兔落,二人腳不沾塵,各以詭秘身法在半空中交手幾合,從開始的刀劍相爭變成後來的貼身肉搏。
這稍合即分之勢,不過眨眼之間,若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兩人在半空中相互照了一次面而已。
誰又曾想到兩人在照面之時,其實手上都已變招數次,且招招險象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