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老少之談
只聽路不平問道:“小子,你看看這裡,看看這片草原,看看那些牧民和牛羊,你此時會想到什麼?”
冷凌秋深吸一口帶著青草味的空氣,閉上雙目感受這片草原的寧靜,答道:“不瞞前輩,晚輩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在這樣純淨的地方,沒有馬蹄橫飛,沒有戰鼓驚擾,牧人不再需要警惕烽火,牛羊也可以悠閒地吃草,這裡本該就是這樣安靜、這樣祥和......”
他話未說完,突聞路不平呵呵笑道:“你知道你爹曾說什麼話嗎?”
冷凌秋緩緩睜開眼睛,搖了搖頭,也在路不平不遠處坐下,道:“我對家父所知甚少,在他離開的時候,我還不太懂事,至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也只從旁人口中略知一二,前輩可曾和他有過交集?”
路不平眼望遠方,似在回憶許久之前的事,但聽他緩緩道:“你爹之前曾到過草原一次,那時的草原部落分散,戰火四起,為了一統草原,脫歡大汗集結全部兵力攻殺東邊的阿魯臺,當時他正好路過此地,我便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他說著突然一嘆,似在回憶往昔,過得片刻後,才道:“他看著滿目瘡痍的草原,便說過一句話,讓老夫至今記憶猶新。”
冷凌秋聽他提起父親,自然凝神細聽,只聽路不平緩緩地道:“他說‘真正的權力不是在於能佔據多少領地,而是在於能分享多少晨露與晚霞。’”
“分享晨露與晚霞?我爹真的能說出這種話?”
路不平呵呵一笑,道:“沒想到吧,我見你爹也不過是一介武人,卻沒想到他的心胸能有如此寬廣,所以老夫方才問你,想看看你心中所想,是否也和他一樣。”
冷凌秋苦笑道:“那看來晚輩要讓前輩失望了,畢竟晚輩是真的沒有家父那般的胸襟和氣度。”
路不平笑笑,接著道:“你方才問老夫是如何甘心放下那段恩怨,其實也不妨說與你聽,老夫當年多多少少也受到過你爹的影響。”
“哦?”
冷凌秋有些驚訝,他萬萬想不到號稱“狂刀”的路不平會因為父親的言行而放下仇恨,畢竟當年朱棣可是對他滿門趕盡殺絕。
但聽路不平又道:“想必你也曾聽路小川說過老夫之事?”
他見冷凌秋點了點頭,才接著道:“老夫本為漢人,家父曾任山東布政使、兵部尚書,說來也承皇恩眷顧,不過朱棣即位後,因恨家父帶兵和其對峙過,便懷恨在心,這才對家父下手。”
他回憶當年,臉色一陣蕭瑟:“那時老夫刀法未成,不能與之為敵,這才逃至關外,所幸遇得也先搭救,太師對老夫不僅有救命之恩,還有知遇之恩,待老夫刀法大成之日,便想殺回京師,割了朱棣的頭顱,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路不平說到此處,眼中殺氣畢現,一身勁氣無心而發,連周遭的蚊蠅都被這勁氣逼得四散而逃。
過得好一會兒,才聽他聲音漸漸緩和,只聽他道:“老夫回到京城之時,那朱棣已經坐穩皇位,這廝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做起皇帝來,還是有模有樣。無論治國、軍事,還是謀略和權術,都更勝建文帝一籌。”
“而且那時天下太平,再無兵戈戰事,百姓安居樂業,人人豐衣足食,永樂一朝,已是難得的盛世,老夫眼見於此,這殺他的心,便沒有之前那麼堅定了。”
冷凌秋也嘆道:“他是皇帝,國不可一日無君,前輩殺了他,朝廷還會再推一人來當皇帝,便如現在大明的新皇一樣,推出來一個皇帝不難,但論治國之術,新君可能就未必能趕超過他了。”
路不平點了點頭,對此話也覺贊同,遂道:“仇歸仇,恨歸恨,再大的仇恨和天下人的福祉比起來,也就微不足道了。”
冷凌秋聞言不語,只因路不平此話和于謙所言如出一轍。
想來他生於官宦之家,從小耳濡目染便是赤膽忠心,保國安民,否則鐵鉉也不會拒絕朱棣招降,以至最後殺身成仁。
反觀路不平,若是不殺朱棣,不報父仇,便是不孝,殺了朱棣便是不忠不義。
畢竟他是漢人,朱棣又是漢人皇帝,在這樣的矛盾之中,想來他也是煎熬備至,雖然最後他選擇了不殺,但不殺又何嘗不是一種大忠之仁,大義之孝?
又聽路不平道:“後來聽聞你爹劍指朱棣,卻同樣選擇不殺他,可想而知,在你爹的眼中,朱棣的生死,或者誰是皇帝已然無關緊要,百姓的安穩才是最重要的。”
“你爹他雖是江湖人,但心中裝的卻是天下大義,僅憑這一點,便足以讓老夫心生敬仰,當然,這其中,只怕他心中也曾遭受過抉擇的煎熬。”
冷凌秋點頭道:“前輩所言極是,晚輩見過家父的書信,他曾勸晚輩祖父放下成見,畢竟天下已定,不必再惹爭端,他心中雖然認可朱棣已是皇帝的事實,但對建文帝之下落依舊守口如瓶,這才導致最後被蕭千絕圍攻。”
路不平也覺惋惜,嘆道:“老夫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和你父親一戰,江湖上都說‘北有雪映刀、南有寒霜劍’如今寒霜劍還如當初之利,人卻是再也見不到了。”
說完臉上更添落寞之色,這一絲落寞,讓眼前這位面容蒼老的老者面上,更添滄桑。
冷凌秋正要寬慰幾句,突聽路不平恨聲道:“蕭千絕這廝,愚忠也就罷了,手段也是狠絕,老夫一直尋他不著,否則早將他一刀砍了。”
言語之中,怒氣充盈,像是恨極了此人。
冷凌秋道:“其實他的境遇倒和前輩也差不多,只不過當初救他之人是朱棣罷了,大家各為其主,各忠其事而已。”
路不平見冷凌秋居然還在幫他說話,不由詫異道:“你居然不記恨他?”
冷凌秋道:“當初在土木堡,他是因替我擋住追兵而死,雖然我說過要殺他報仇,但最後到底是他救了我。”
“可是姬水瑤卻是因他而死,就憑這點,老夫也不能放過了他。”
冷凌秋心中一怔,雖說姬水瑤確是因他而死,但他也不能就此心生怨恨,難不成路不平和姬水瑤還有什麼關係不成?
這種想法一出,頓時連自己都覺驚異,面上也不由狐疑起來。
路不平見他臉上疑惑不定,不禁大笑道:“小子,看你臉上神情,便知你心思定是轉了七拐八拐,此事說與你聽也是無妨,姬水瑤武功自不必說,當年可是有號稱‘江湖第一美人’的頭銜,拜倒在她裙下之人多到數不勝數。”
冷凌秋一聽此言,心中已然明白了大概,不禁小心翼翼道:“莫非......莫非前輩......也是其中一個?”
突見路不平嘿嘿笑道:“那又有何不可?”
冷凌秋猜定他心中所想,此時又見路不平答得乾脆,頓時面上尷尬不已。
因為當年姬水瑤對父親冷泫的情意,江湖上可謂無人不知。
這也導致父親後來一直被人詬病,被說成是薄情寡義的負心之人。而且只怕心中唾罵父親無情之人,眼前就有一個。
路不平似是瞧破他心中尷尬,接著道:“若非如此,我又豈能讓路小川那小子和蘇媚兒兩人來往?”
冷凌秋“哦”了一聲,心道:怪不得蘇媚兒能在瓦剌軍中來去自如,還能和琪琪格成為好友。
這路小川是他的徒弟,蘇媚兒是姬水瑤的徒弟,這上一輩未能達成的心意,若能讓下一輩得以成全,又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他想到此處,便覺此事不能再往下說,便扯開話題,道:“我和路兄弟好久沒見了,也不知他去了何處,倒是想念得緊。”
路不平道:“我讓他去了克魯倫,短時間內只怕還不能回來。”
說完話鋒突然一轉,道:“你要見他還不容易,留在草原便可日日見到他了。”
“啊?”
冷凌秋被他這話一驚,忙道:“晚輩雖是掛念他,但這留在草原一事,卻是從未想過。”
路不平呵呵笑道:“或許是老夫待在此地慣了,只覺這大漠之地和中原也並無二致,無非是寒冷些而已,但這對我們這些習武之人來說,又有何要緊?況且這大漠風光也未必便比中原差了。”
他說完一頓,似乎想起一事,又道:“待你來這草原,老夫便為你尋一良妻為伴,日後結婚生子,一家人其樂融融,何不快哉?”
卻見冷凌秋連連擺手道:“前輩說笑了,晚輩已有婚約在身,斷然不敢再作他想。”
“有婚約也無妨,大丈夫三妻四妾天經地義,又有何不妥?況且草原之地不比中原,自古信奉的便是多妻制,所以你想娶多少妻子都行。”
冷凌秋聞言,忙道:“前輩說笑了,晚輩曾因家父指腹為婚,已訂下了一門親事,她對我有恩、有情、有信、有意,晚輩若要娶妻,除她之外,再無別人。”
路不平見他說的斬釘截鐵,知道他心意堅定,便不再試探,只道:“那你回中原之後,可有什麼打算?”
冷凌秋回道:“等此事一了,便找一處所在,開間醫館,每日診病抓藥,做些救死扶傷之事。”
路不平聞言,嗤笑一聲:“以你才能,若是追隨那位新上任的皇帝,高官厚祿唾手可得,如此本領,去開間醫館,豈不是大材小用?”
冷凌秋則道:“高官厚祿又與我何干?權利名望對晚輩來說便如眼前的雜草般,隨手可棄,再說了,晚輩見不慣官場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還是老老實實作個郎中,無愧天地,無愧良心便好。”
路不平見他說的真摯,不似作偽,只覺心中不解,疑惑道:“小子倒是有些脾性,既然如此,那你又怎會懸掛這校尉腰牌,摻和到議和之事上來?莫非是心口不一,想以此乃誆騙老夫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