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楊善之辯
二人聊至拂曉時分,這才依惜作別。
冷凌秋見朱祁鎮豁達平易,這一年的囚禁早將他昔日的意氣風發磨損殆盡,沒了尊貴的身份,沒了至高的權力,他也就不過是一普通人,想來也覺唏噓。
待他回到住處,將朱祁鎮之境遇向楊善、李賢二人說了,二人也是一陣嗟嘆。
楊善見朱祁鎮身心煎熬,回京之心甚切,更是堅定了要迎他回去的決心,第二日便派人拜見田啟,以重金相賄,請他從中斡旋,務必早日面見也先,促成議和之舉。
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田啟得了銀錢,行事也甚利落,便主動稟告也先,只說明使心誠,一心議和。
也先因受脫脫不花猜忌,又怕明軍真要揮師北伐,若議和能成,便免去這腹背受敵之苦。便命田啟回傳,明日相見,以商國事。
第三日。
也先於大帳內率麾下部眾相迎明使,楊善主談,就兩國罷兵議和之事進行商榷。
楊善按之前商議之策,添為正使,他一改昔日使者唯唯諾諾的態度,對也先既不卑躬屈膝,也不曲意逢迎,而是就兩國之間的矛盾利益侃侃而談,既針鋒相對又不失體面。
也先見明使來人不多,但底氣十足,只怕是有備而來,對罷兵一事所提條件,便不敢太過苛刻。
雙方說起這場兵禍之始,乃是因朝貢而起,也先道:“若非當初你們刻意降低馬價,便不會有今日這矛盾。若議和之事能成,日後兩國朝商,這馬價可還能和以前一樣?”
楊善道:“自然一樣,況且我們並沒有降低馬的價格,來此之前,便查過通事賬簿,發現這些年來交易馬價一直未變,只是太師的馬價卻逐年上漲,太師千里迢迢送馬而來,我們又怎能忍心讓太師空手而歸?只好略微降低價格,但這價格卻比之前議定的價格高出許多。”
關於馬價之事,也先心知肚明,這些年來瓦剌強盛,賣給大明的馬匹價格也水漲船高,此時提及,無非是想再進一步。
但見楊善不卑不亢,卻也找不出由頭再抬價格,便道:“這些年來,兩國通商,無非是想讓族人日子過得好些,但為何你們賣給我們的布匹要麼低劣,要麼破損?這莫非是故意為之?
楊善心知此事乃是當年王振那賊從中作梗,此時見也先問及,心道:王振那賊已死,總不能拉他出來當藉口,這老賊死則死矣,現下還來害我。
但見也先問及,總不能不答,只道:“布匹破損之事,絕非故意為之,如今陛下已查明此事乃時任通事而為,陛下惱怒,已將其盡數誅之,只為給太師一個交代。”
他說完頓了一頓,便又道:“此事乃用人不當所致,實是偶然,便如當初太師送來的馬匹,被底下人以次充好,我們也知絕非太師故意為之,所以從未以此為藉口壓低價格。可見我朝對太師之信任。”
也先見他居然把事情引到自己身上,便道:“我們遣送之馬匹,都是一等一的良駒,又豈能以次充好,若真是被人掉包,確非我本意。”說完又問起此前為何扣留貢使。
楊善道:“貢使負責兩國通商貿易,豈敢扣留?而使團規模宏大,多則三四千人,其中人品難免參差不齊,而太師公正嚴明,其中若有犯事者必會追究,想來這些人害怕追責,才不敢回來,絕非我朝扣押之故。”
也先又道:“這些年,我們年年朝貢,但你們皇帝所賜封賞卻越來越少,這是為何?
楊善回道:“減少歲賜之事,更是子虛烏有,太師所遣使團多少人,我們便按多少人發放賞賜,若使團有虛報人數,那賞賜分攤下來自然會少,每年貢使人數都有記錄在冊,賞賜發放都有清點賬目,有據可查。”
也先見他說得滴水不漏,不僅一一作答,還應對自如,想著他如今是為議和而來,對這些過往之事,便不好再多刁難追問。
雙方商議半日,罷兵之事也初步達成和議,席間兩方雖各抒己見,但似生出默契般,誰都沒有主動提及朱祁鎮去留之事。
楊善到底老沉,見也先不提,他也不提,大家似乎都將這位留居漠北的太上皇拋諸腦後。
待至午時,商議告一段落,眼見明使也算有誠意,也先便道:“貴使遠來,風塵僕僕,如今兩國罷兵,已是兄弟之邦,這便薄酒一杯,為使團接風洗塵。”
說完,便命人殺雞宰羊,再由平章昂克和知院伯毅帖木耳兩人作陪,款待眾人。
席間,幾人邀杯互敬,待酒過三巡,方聽也先問道:“你們既是使臣,怎無國書印信,我們今日商議之事,可還作得數?”
此話一出,幾人心中均是忐忑不定,暗道:這一下算是問到點上了。
於是冷凌秋和李賢都不約而同看向楊善,今日他是主談,且看他如何答覆。
卻見楊善不慌不忙道:“我們受陛下旨意,來商議和談之事,既是和談,便是雙方先溝通為主,待商議妥當,自然有國書為憑,若是和談不成,那國書便不是國書,而是戰書了。”
他說著微一沉吟,又接著道:“我朝陛下考慮到太師萬人之上,若是先以國書作憑,太師接到國書再來和談,那豈不是成了奉命行事?這不僅有傷太師顏面,還會讓他人落下話柄,所以不寫國書,乃是我朝的一片苦心,還請太師思量。”
此言一出,頓時將冷凌秋和李賢驚得目瞪口呆,因為這個藉口是他們萬萬想不到的。
到底薑是老的辣,這楊善嘴巴果然會說,扯起謊來更是眉頭都不帶皺的。
二人對望一眼,為隱藏尷尬,忙各自切下一塊羊肉放在口中,只怕對方看出異樣。
其實二人心中早已想過,沒有國書的確是一大疑點,若是楊善回答不好,則以其他理由補充,誰曾想這老頭子不僅言語周到,還說成是因為體諒對方,給對方面子才無國書,倒真是出乎他兩人意料。
最關鍵的是,這話一出,也先不僅沒有絲毫懷疑,反而覺得臉上有光,居然還真信了此言。
或許是也先此時正與蒙古大汗脫脫不花不睦,若是脫脫不花以此為柄,說自己和大明勾結,就算是給口千張,只怕也說不清楚,楊善那一句“還會讓他人落下話柄”,此話不偏不倚,正是撞到了也先心窩裡。
眼看楊善繼續談笑自如,也先頻頻點頭,待楊善說完,這才舉杯道:“你們中原人果然考慮周全,話不多說,且先幹了此杯。”
李賢和冷凌秋見此事又被楊善化解,這才舒了一口氣,心中則想:都說御史口才是刀,噴人之時,刀刀見血。今日一見,方知這御史口才似盾,將自己裹了個風侵不入,水潑不進。於是心中對這位年過花甲的御史老大人肅然起敬,場中應付皆由他主導。
或是因方才楊善之言打動了也先,一杯飲完,突見也先一拍腦門,道:“對了,還有一事差點忘卻,你們太上皇如今在我營中,如今兩國已是和平相交,這太上皇該如何安置呢?”
幾人一聽,不禁暗中對望一眼,暗道:終是對方憋不住了,今日應付半日,至此時方算是說到正事。
因方才楊善表現實在太過出眾,於是李賢和冷凌秋均望向他,只望他接下來再接再厲,好生應對此事。
誰知楊善接下來的一番話,不僅讓冷凌秋和李賢瞠目結舌,連也先聽後也愣在當場。
只聽他不疾不徐地道:“我大明順應天意,已再立新君,如今社稷安穩,民心穩定,朝野上下一片安寧,現下兩國達成和解,為表誠心,可讓太上皇留在此地為質,以顯我大明談和之誠意。”
言下之意便是,我們現在又有了皇帝,而且這皇帝幹得還不錯,已經民心所向,這次和談也是誠心而來,你要是不信我們的誠意,就把這太上皇留給你當人質好了。
也先曾研習中原文化,自然知道何為人質。但見他眉頭一皺,臉上神色少見的凝重。
只因他明白,之前皇家為防地方藩王造反,地方藩王也為顯臣服之心,往往會將自己的兒子送往京中以作人質,稱為“質子”。
這些質子大都是嫡出長子,是地方藩王最疼愛的,最捨不得的人。
如今倒好,你們重新立了個皇帝,這個被廢掉的皇帝就不想要了?你將他留在我這裡作人質,不僅要供吃供喝,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那豈不是我違背盟約,先成了不信之人?
方才還覺漢人考慮周全,沒想到看似周全之下,依然這般狡詐。
也先本是太師,雖然麾下兵強馬壯部眾甚多,但名義上韃靼部落的脫脫不花才是草原上的大汗,如今瓦剌和韃靼相峙良久,若是留下朱祁鎮,說不定反而還會成為韃靼出兵的藉口。
若是兩大部落真的廝殺起來,他明軍再出來攪和一番,到時必定國本動搖,草原再無今日之盛況。
眼看楊善這算盤撥得叮噹響,也先豈能如他所願?
怪不得對方一直不提這太上皇之事,原來是打的這般主意,如果真將朱祁鎮留在漠北,還真是個燙手山芋。
既然你們都不要的人,我留下又有何用?
他想明其中關節,當即便道:“既然你們誠心實意,本王自然也當誠心以對,現下大家已然罷兵,日後也就互為兄弟之邦,如此一來,又豈有留人為質之舉?”
說完之後,他自覺打碎了對方的如意算盤,不禁臉上由陰轉晴,隨即得意地“哈哈”笑出聲來。
楊善見他突然發笑,也跟著“嘿嘿”乾笑數聲,口中則道:“太師誠信磊落,不愧是草原上頂天立地的漢子,今日之所為,直叫楊某傾心折服。”說完舉杯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李賢和冷凌秋對望一眼,心知楊善這招以退為進已然奏效。
再看楊善雖心中狂喜,但面上卻表現出尷尬之色,用來掩飾心中情緒,以此迷惑也先。
李賢和冷凌秋頓時心嘆:楊善今日此舉,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已是大明第一御史無疑,說不定日後流傳千古也未可知。
正當眾人欣喜之時,突聞作陪的平章昂克起身說道:“你們太上皇久居此處,太師寬宏以待,三日一隻羊,七日一頭牛,時時噓寒問暖,還派人守護左右,可見太師仁義之心,而你們若要迎其回京,這兩手空空只怕也不好看,為何不帶些銀錢來,風風光光將人接走呢?”
楊善一聽,見對方果然還是想要錢,這才微笑答道:“我們此次出使貴邦,原本只為議和而來,其他事情本不在預料之列,是為其一,這其二嘛,即使要接太上皇回京,更不能帶有重金。”說完便頓口不再往下說。
平章昂克見他不言,不禁問道:“這又是為何?”
卻聽楊善道:“若是以重金相酬你們才肯放人,便顯得太師唯利是圖、愛財如命,反之,若是不帶金銀玉器,不花一絲一毫便能接回太上皇,豈不是更能顯示出太師仁義寬宏焉?”
眼見平章昂克無法反駁,楊善接著道:“太師輕財帛,重德行,乃天下男子之表率,經此之事,日後必當名垂青史,萬世傳頌。”
也先被他一頓馬屁拍得喜笑顏開,忙揮手一指桌上酒杯道:“大人之言,深得我心,閒話少說,喝酒要緊,哈哈......”
卻見楊善端起酒杯又道:“其實這次出使,陛下雖未多撥銀兩,但楊某心敬太師為人久矣,一直無緣得見,今日既然有幸見得太師,又豈會空手而來?”
說完便從袖中摸出一本小冊子,遞與也先道:“能見得太師虎威,實乃楊某三生之幸,些許敬意,還請太師笑納。”
也先接過冊子一看,不禁放聲大笑道:“哈哈......楊大人,你有這般心意,實在難得,若非你我各有其主,本王真想與你結為摯友,來來來,本王與你再飲三杯。”說完竟主動為楊善斟起酒來。
李賢和冷凌秋二人見也先神色,便知此事已成,心中一塊重石瞬間落地。
原來那冊子中所記,乃是這次楊善變賣宅邸所得金銀,再加上他這些年來蒐羅的奇珍異寶,又奉上綾羅百匹,綢緞若干,可見他是傾盡所有。
怪不得也先一見,頓時眉開眼笑,這才對楊善如此客套。
試問,這又會說話,又捨得花錢的人,誰能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