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意動情迷
三人又閒話一陣,待送走于謙時,日已西斜。
冷凌秋躺在椅上,看蓉兒撤下桌上殘羹,又洗了些瓜果端來。
她彎腰的時候額上一縷碎髮也正好滑落,在眼角處一蕩一蕩,倒是映襯出一絲嫵媚來。
他想伸手幫她撩上去,又怕破壞了眼前這番美好,便任由那頭髮盪來盪去,蕩得來回多了,便覺得她的嫵媚中又透出俏皮來。
想必蓉兒也覺得這髮梢晃來晃去實在礙眼,便伸出小指頭,彎曲著輕輕一鉤,就將那縷髮絲壓到耳朵後面去了。
沒有了髮梢的遮擋,蓉兒也感覺到了冷凌秋盯梢似的的目光,不由抬頭問道:“公子盯著我幹什麼?”
冷凌秋卻不回她,反問道:“蓉丫頭,這次出使漠北,你要跟著我去麼?”
蓉兒道:“這還用問嗎?公子走到哪裡,我便跟到哪裡,除非是公子嫌我笨,不讓我去。”
“我是說這次北上,路上定是險阻重重,其中兇險只怕始料不及,說不定還有性命之憂,你害怕麼?”
蓉兒一聽“有性命之憂”頓時放下手中物事,問道:“很兇險嗎?”
眼見冷凌秋點了點頭,便又問道:“有當年我們在九曲河那般兇險嗎?”
冷凌秋想起當年在九曲河畔,自己被河中漩渦吸入水中之時,蓉兒和凌如煙拼死拉著他,那情景當真是生死一線,那時他已做好等死的準備,當身入漩渦的那一刻,他甚至都已斷卻了“生”的念想,任憑海水將他淹沒,讓他窒息,讓他隨波逐流。
雖然最後終是化險為夷,但若說兇險,那隻怕是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兇險的時刻了。
所以冷凌秋搖了搖頭,道:“沒有。”
卻聽蓉兒又問道:“那飲馬河畔呢?”
冷凌秋又想起飲馬河畔,當時伯顏斬了他三刀,第一刀斬得自己胯下之馬四蹄皆折,第二刀被斬得自己全身痠麻,連劍都提不起來,第三刀斬至面門,已是避無可避,那種感覺已然無關生死,而是徹底的絕望。
你看著刀起,你也看著刀落,你看著刀直直地奔著你來,但你卻躲不過也避不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地看著那刀劈向自己,若不是凌如煙用長鞭將他硬生生地扯開,他的身軀只怕已然被劈為兩半。
是以在那次之後,那種絕望的感覺一直伴隨著他,當然也正因為此劫,他才能勘破“逍遙遊”心法,雖是因禍得福,但若叫他再經歷一次那種絕望,只怕打死他也不願意了。
眼見蓉兒還在等他回答,冷凌秋只好又搖了搖頭,道:“沒有。”
卻見蓉兒嘴巴一癟,搖頭晃腦道:“這也沒有,那也沒有,可這些我們都經歷過來了,所以,還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呢?”
說完也不管冷凌秋面上目怔口呆的樣子,用抹布在桌子上擦拭幾下,然後自顧自地轉身收拾臥房去了。
看著蓉兒一臉不在意的神情,冷凌秋頓時啞然失笑:是啊,連這樣的兇險都經歷過來了,還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呢?
想到此處,心情為之一暢,只覺再看天時,天更藍了,再看水時,水也清了,便連周遭的鳥啼蟲鳴,都變得悅耳起來,忍不住想要隨聲附和,迎風而歌。
便乾脆進屋中取出那隻小梅贈送的紫竹笛來,一曲《水仙子-樂清簫臺》應聲而起。
枕蒼龍雲臥品清簫,跨白鹿春酣醉碧桃,喚青猿夜拆燒丹灶。
二千年瓊樹老,飛來海上仙鶴。
紗巾岸天風細,玉笙吹山月高,誰識王喬?
蓉兒在屋中聽得笛聲漸起,緩緩地從門楣中探出了小腦袋,見冷凌秋一改方才心事重重之狀,此時神情舒展,十指在長笛上翻飛跳躍,彷彿又做回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小郎中,頓時喜笑顏開。
她又從屋中重新拎出一壺酒來,自己則坐在冷凌秋身旁,眯著眼睛,靜聽這難得的玄妙天籟。
冷凌秋見她又拎出酒來,不禁笛聲漸停,問道:“怎的又拿酒來,方才沒喝夠麼?”
卻見蓉兒頭也不抬,似乎對他停下笛聲很是不滿,道:“方才的酒是陪著於老頭兒喝的,現在的酒是陪著你喝的,這個能是一樣的嗎?”
冷凌秋倒是識破她的小伎倆,笑問道:“可是還想聽曲兒?”
蓉兒這才抬起頭來,眉開眼笑道:“想聽,還能聽麼?”此時倒是一片虔誠!
冷凌秋也笑道:“自然能聽,這些時日讓你守著這小院兒,守著如煙,不讓你到司獄司來看我,倒是委屈你了,今日難得有興致,這便讓你聽個夠。”
蓉兒一聽,歡欣雀躍道:“真的?”
“真的!”
冷凌秋看著桌上的酒道:“既然要喝酒,那我便給你來個適合喝酒的曲兒。”
說完重起音律,乃是一首《驟雨打新荷》。
綠葉陰濃,遍池亭水閣,偏趁涼多。
海榴初綻,朵朵簇紅羅。
乳燕雛鶯弄語,有高柳鳴蟬相和。
驟雨過,似瓊珠亂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幾,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
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
命友邀賓玩賞,對芳樽淺酌低歌。
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蓉兒聽得興起,只怕冷凌秋嘴巴吹乾了,待他一曲漸落,忙滿斟一杯酒遞與他嘴前。冷凌秋也不拘束,直接用嘴叼了酒杯,吸酒入喉。
二人以曲伴歌,以歌伴酒,推杯換盞,也不知喝了幾壺,不知不覺間已是月上枝頭。
興盡了,人也醉了,暮色四合時,看遠處簷角燈籠次第亮起,瓷盤裡的瓜果殼已堆成小山。
酒杯相碰的清脆聲撞碎在窗欞上、在槐樹下,在小院中。而酒中的興致也落在了兩人心上。
此刻的醉意,恰似宣紙上泅開的淡墨,不是酩酊的混沌,而是靈魂暫時掙脫理性的繩纜,在月光裡浮游的輕盈。
今夜的笛聲和笑語,彷彿是光陰慷慨賜予他們的禮物,它允許他們在渾濁的世間擷取一瓢清歡,容許這笑聲暫時淹沒江湖中人與人之間的溝壑。
當指節敲擊桌面的節奏與心跳逐漸同頻時,那衣袖上沾染的酒漬似乎都成了歡宴的旗章。
終是笑的倦了。
冷凌秋看著已然歪坐的蓉兒,接下了她手中還握著的傾斜的酒杯,順勢將她放坐在竹椅之上。
卻不想起身之時,他的衣角卻被蓉兒緊緊拽在手中,只聽她道:“我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真不想停下來。”
夜風撲面,燃燈如豆,天邊的月娘挽著輕紗悄悄地露出半邊臉,許是想偷偷地看一眼思戀千萬年的后羿,特意勾一絲人間燈火,化為胭脂,染在蓉兒瑩瑩白玉似的臉上。
朦朧而嬌柔,羞澀而情怯。
那輕紗遮顏的月娘,不知已見過多少人間的怨女痴男,可曾明白,天底下多少相思的人兒,能有幸得償共嬋娟的心願。
繁星點點之下,乍見蓉兒已是不勝酒力,此時粉頰生暈,眼眸微閉,若一朵醺醉的芙蓉,微倦而惰懶,癱坐在竹椅之上。
皓首後揚,胸前高聳,如丘巒般突起,讓冷凌秋本已微波盪漾的心湖,更是忽地激起一股浪流。
他怕她摔倒下去,便伸手去扶,剛一觸及香肩,卻見蓉兒吐氣如蘭,面上似醉非醉,又春意暗含,媚態橫生,不由心神紛亂!
眼見蓉兒醉了,乾脆蹲下身子,將她攬腰入懷,意欲抱起送入房中,卻不想蓉兒身子一歪,順勢撲倒在冷凌秋肩頭,胸口堪堪抵在冷凌秋臉上,軟玉溫香,恍若雲錦。
許是她也察覺到異樣,不由挪了挪身子,卻又不願放開眼前的人兒。
但見她眉黛羞顰聚,朱唇暖更融,螓首微昂,柔情款款,面有薄惱,復見羞色,眼波輕送,藕臂輕勾,就此環住冷凌秋脖子。
冷凌秋抱著她步入房中,頓使清冷的房中春意盎然,殘燈對映出二人身影,交融的影子如一朵舒展怒放的合歡花。
此時星月朦朧,此時良宵靜謐。
此時佳人在前,此刻意動情濃。
冷凌秋因酒相激,此時情思更甚,見孤月尚伴群星,如今春色在前,嬌人入懷,哪能不意動情迷?
他心絃已亂,俯首輕輕的吻了下去,蓉兒雙眸輕合,婉轉相就,二人唇畔相碰,鼻息相纏。
面對心儀之人的撩撥,蓉兒陶醉得呻吟出聲。
但見她朱唇微啟,顫聲連連,如鶯啼燕語般嬌脆軟甜的嗓音,輕輕柔柔的響起,又化為嬌柔綺麗,冶豔靡媚,若嬌吟婉唱,綿綿纏骨。
胸口那朵芙蓉花,在鬆散的衣襟下,嬌豔欲滴,隨著嬌吟翩然起舞,細腰婀娜一扭,已是春色無限。
她抱著跟前的人兒,纖手柔柔一伸,便是春絲織網,綾絲環空一繞,便是柔情萬縷,那玉臂輕抬,便是勾魂,那柳眉輕挑,便是攝魄。
那一縷青絲偷舔香腮,那一滴香汗輕灑玉雪,那嬌軀極盡妖嬈的輕扭,若一樹粉桃,扭盡那百媚千嬌,若一朵牡丹,扭盡那國色天香,若一株海棠,扭盡那萬種風情。
鴛鴦曲唱,頸項相交,肌骨相親,心跳相同,闇火更炙,水乳交融......!
此情此景若配上《蝶戀花·鳳棲梧》當真是恰如其分、妙不可言。
蜀錦地衣絲步障。
屈曲迴廊,靜夜閒尋訪。
玉砌雕闌新月上。
朱扉半掩人相望。
旋暖燻爐溫斗帳。
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
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