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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皇權之路

養心殿中。

屋簷下掛著的銅鈴在暮色中輕輕晃動,夜風裹挾著初夏的微風穿過紫禁城的飛簷,落在這御書房的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朱祁鈺捏著奏疏的手指微微泛白,那一封封迎太上皇回京的奏章,就這樣一字排開地展現在他的眼前,彷彿直視著他的眼睛。

想著今日殿上群臣的諫言,還有那封朱祁鎮寫下的密信,他不禁心中生出些火氣,但又偏偏找不到發洩的理由。

突聽得門軸“吱呀”一聲輕響,是吳太后帶著桃姑走了進來。

鎏金燭臺上的火苗因殿外的冷風灌入,突然竄起,瞬間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扭曲成搖曳難言的形狀。

朱祁鈺連忙起身道:“母后,你不在宮中歇息,怎到這裡來了?”

吳太后沒有回他,只道:“鈺兒,你在看什麼?”

她沒有口呼“陛下”,也沒有叫聲“皇帝”,而是口喚“鈺兒”,這聲輕喚便已表明,她並不是以太后之身前來,而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來見他。

朱祁鈺回道:“都是些朝臣的奏章,還有些尋常文書。”

“哦?”吳太后的聲音比往常沉了幾分,她走到案前,目光掃過奏疏便停住了。

桃姑趁著二人說話,又將殿中的白蠟多添了幾隻,讓這個有些昏暗的大殿,瞬間亮堂了不少。

朱祁鈺見得吳太后過來,忙將那些奏疏疊起,堆碼在一旁,親身為她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她旁邊。

卻不料起身時帶倒了案邊的筆洗,清水混著硃砂在宣紙上暈開,像一灘驟然凝固的血。

桃姑一見,連忙上前將那筆洗扶起來,又用絲絹擦拭著案上汙漬。

朱祁鈺就這樣看著桃姑忙碌著,吳太后也這樣看著桃姑忙碌著,二人竟相顧無言。

過了好一陣,才聽吳太后出聲打破這大殿的寂靜,問道:“可是朝中的老臣們放不下太上皇,想要接他回來罷?”

“母后,皇兄流落在外已近一年,再拖也是不太合適,他一日在外,朝中一日便不得安寧,此事總得有個了結。”

朱祁鈺說完笑笑,邊笑邊搖頭道:“今日朝上迎接他回京的聲音,此起彼伏,孩兒也有些不知該怎麼辦了,說起來他到底是我兄長,若是就這般放任不管,終是會給群臣落下話柄。”

他試圖笑得從容,可喉結滾動的幅度已出賣了他的慌亂,他臉上的笑也似摻雜了些無可奈何。

吳太后也輕笑一聲,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手指上的鎏金護甲陷進他明黃常服的織錦裡:“那鈺兒你可曾想過,他一旦被迎了回來,你這個皇位還坐得穩當嗎?”

眼看朱祁鈺又搖了搖頭,也不知這搖頭是說沒想過此事,還是表明他根本不在意這個皇位。

又或許這個搖頭,還表達了別的一些意思。

吳太后見他不置可否,這便拉著朱祁鈺的手走到窗邊,手指指向夜空中的漫天繁星,道:“己巳歲末,虛危星落,帛書一尺,雙龍逐日!這幾句話哀家也曾聽過,那句‘虛危星落’倒是應驗了,只是不知最後這一句‘雙龍逐日’又該應在何處?”

朱祁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喉間泛起苦澀。

“雙龍逐日。”

這句話他並不陌生,當初于謙給他的“農耕伐漁圖”他是看過的,只是卻沒想過,真到了雙龍逐日的時候,自己又該如何做。

他從未想過要搶兄長的皇位,他是被群臣聯名執筆給架上來的。

當年瓦剌大軍壓境,朝堂上一片南遷之聲,是百官跪地哀求,午門血書,他才勉強接過這燙手的江山。

這一年裡,他夙興夜寐整頓吏治,又派于謙加固邊防。他外避強敵,內整朝綱,總算讓動盪的大明有了喘息之機。

可如今,兄長要是一回來,一切又會變成之前的那個樣子,自己所有的努力又會白費。

即便是朱祁鎮回來之後無心皇位,但只要他在宮中,那些潛藏的舊臣必然會蠢蠢欲動,到時候朝堂上只怕會分為兩撥,一邊是支援朱祁鎮的,一邊是還繼續支援自己的人。

這些人一旦鬧將起來,朝堂上又將陷入無休止的紛爭,到了那個時候,誰又能預見這剛剛穩當的江山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知道吳太后話中之意,他心中也在權衡思量,只聽他道:“可他畢竟是朕的兄長,是大明的先帝。”

朱祁鈺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若是……若是遲遲不接他回來,他一旦歿在關外,朕百年之後,又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

吳太后猛地提高聲音,手中的錦帕被攥得變了形。

“當年他寵信王振,貿然親征,致使五十萬大軍覆沒,自己淪為階下囚,那個時候,他可曾想過列祖列宗?若不是于謙力排眾議,制下守城之策力挽狂瀾,大明的宗廟只怕早就被瓦剌人給踏平了!”

吳太后說完之後,她又走到牆邊,指著那牆壁上面懸掛的《大明疆域圖》,指尖在宣府、大同一帶重重劃過。

邊劃邊道:“你看看這些邊防重鎮,如今被你安排得如銅牆鐵壁,難道便是等他回來,好坐收這大好江山麼!你今日心軟,明日他就會聯合舊部,將你從這皇位上拽下來,到時候不僅你性命難保,咱們母子這些天的安排,這些心血也將付諸東流!”

吳太后此時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是一種決裂後的堅定,只是這道精光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她突然拉住朱祁鈺的手,語氣又軟了下來,說道:“鈺兒,這不是咱們狠心,而是形勢逼人。你想想,一旦他回京,那些支援他的舊臣必然會借‘迎回先帝’之名發難,到時候朝堂動盪,邊境說不定也會再起戰火,受苦的還是天下百姓。咱們這麼做,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為了天下的蒼生啊!”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玉扳指,上面刻著精緻的龍紋。

她替朱祁鈺戴在手上,道:“這是當年太祖皇帝賜給燕王的信物,後來燕王登基後賜給你父親,哀家今日把它交給你。便是要你記住,我們當效仿燕王之心,這爭奪皇權之路從來都是血雨腥風,容不得半點心慈手軟。”

朱祁鈺盯著那枚通透的扳指,心中還在猶豫時,指尖已然傳來璞玉的冰涼。

他眼前一陣恍惚,彷彿看到兄長穿著囚服在瓦剌營中忍辱負重的模樣,又想起百官跪在午門外前額頭磕出血的場景。

他想起于謙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的身影,又似乎聽到邊關將士浴血奮戰的吶喊。

幾種聲音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讓他頭痛欲裂。

“可……可是朕已命冷校尉出使瓦剌。”

吳太后道:“君無戲言,你聖旨已下,已然不容悔改,想換人已是不及,不過他是江湖人,說來這也是一道契機。”

她說著一頓,又道:“既然群臣都要他去,那便讓他去,他這次出使,若是不帶太上皇回來,也就罷了,若是執意要帶他回來,那也別怪我對不起小梅。”

朱祁鈺一聽,便知她已然下定決心,不由問道:“他能一人抵千軍,有他在一旁守著,誰又能敵得過他?”

“他再厲害,也不過一人而已,到時候江湖群雄群起而攻,他一人一劍,又怎顧得過來?”

吳太后說完之後,眼中滿是決絕,狠聲道:“哀家已經以你的名義,再發英雄帖,此事既然不能調動軍中部將,那便讓這些江湖人去辦吧,只需稍加言詞,這些人必將追隨陛下,若能請他們出手,在他回京的路上……”

她話未說完,朱祁鈺已知曉結果,遂問道:“母后準備讓誰去辦這些事?”

吳太后道:“小桃跟隨哀家多年,她去做此事,你當是信得過的,再說,如今滿朝文武都依附於你,只等事發後,訊息傳回京師,那時已成定局,即便有人懷疑,也不敢公然質疑你。到時候只說是江湖中人所為,便可將此事推個一乾二淨。即便世人有所懷疑,若無真憑實據也無非是嚼些舌根罷了。”

說完又緊握住朱祁鈺的手,用力按在玉扳指上,道:“鈺兒,這是你要坐穩這張龍椅,必須要走的路,你萬萬不能心存憐憫!”

此時窗外的風聲突然變得急促,像是有無數冤魂在暗夜中哭泣。

朱祁鈺望著母親眼中的決絕,又想起這些年母子相依為命的日子,心中的天平已經漸漸傾斜。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對的,皇權面前沒有親情,一旦兄長回京,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朱祁鎮他是否也會顧念著二人間的兄弟情誼?

可每當閉上眼睛,他總能看到兄長當年出征時意氣風發的模樣,看到自己在兄長面前承諾“定會守住江山,等兄長歸來”的場景。

“容我……我再想想。”

他掙脫吳太后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身後的書架上,那些架上的書卷被他這一撞,頓時悉悉索索掉落在地。

吳太后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被決絕取代。

她悄然走到朱祁鈺身邊,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道:“鈺兒,哀家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你要記住,你不僅是他朱祁鎮的兄弟,更是大明的皇帝。你肩上扛著的是天下百姓的安危,是列祖列宗的期望。為了大明,有些犧牲是必須的。”

朱祁鈺蹲下身,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裡。他想起當年登基時,百官山呼萬歲的場景。

想起于謙多次告誡他“君者,當以天下為念,勿以私情感懷”的囑託。他想起邊關將士送來的捷報,百姓在街頭歡呼雀躍的場景。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最終都定格在兄長歸來的陰影裡。

“罷了……”

他緩緩站起身,聲音沙啞,眼中佈滿血絲:“一切都依母后安排吧。”

吳太后眼中終是閃過一絲欣慰,她輕輕拍了拍朱祁鈺的肩膀:“鈺兒放心,哀家定會安排妥當。等此事了結,你就能安安穩穩地做你的皇帝,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你了。”

說完之後,她帶著桃姑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突然停下,回頭望著朱祁鈺,語氣帶著一絲複雜:“鈺兒,你記住,今日之事,是哀家的主意,與你無關。若將來真有什麼不測,哀家一人扛了便是。”

朱祁鈺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風捲著落葉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之事奏響序曲。

他走到案前,摸著手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個心存仁唸的郕王,而是手握生殺大權、為了皇位不擇手段的皇帝。

只是在內心深處,某個角落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曾經許下的承諾,提醒著他即將失去的親情。

桃姑不知何時又折返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封文書:“陛下,閉關之後,那些江湖人還需進出,這是准許他們出入關隘的文書,須加蓋御印。”

說罷,遞上那一封文書,裡面連人數都已定好,看來太后在這件事上已費了不少心。

朱祁鈺接過文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他彷彿看到大漠黃沙裡的刀光劍影,聽到兄長的慘叫聲在山谷中迴盪。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他猛地將那象徵著他身份的玉璽重重蓋在文書之上,隨即丟給桃姑,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朕……朕有些不舒服,你們先退下吧。”

桃姑撿起文書,躬身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朱祁鈺一人,燭光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皇宮的輪廓,心中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條通往皇權巔峰的道路,已經被鮮血染紅,而他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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