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以身化結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想不明白,便無須多想。
待金英走後,冷凌秋又低頭去瞧那地上的螞蟻,此時那群小黃螞蟻早已將饅頭碎屑齊心協力抬入洞中,蹤跡全無,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當然,除了洞口不遠處的那隻大黑蟻的屍體。
他望著手中還剩下的大半饅頭,木然然的一口咬下去,卻沒吃出任何味道。
第二日,小梅提了一個食盒過來探望他,同時也證實了金英所言非虛,朱祁鈺當真在大理寺專門築來會審的壇上,支起一張黃蓋傘來。
金英坐在上首旁聽,餘下諸人,連同刑部尚書、大理寺丞都只能在左右列坐,此事一經傳開,朝中上下無不知曉。
同時朱祁鈺又命夏侯傑帶著御林軍將自己那個小院團團圍了起來,其目的不知是保護還是監視,反正小院現在倒是安全得很。
不僅如此,宮中還派了幾名宮女來照應眾人起居,都是桃姑挑選的吳太后身邊之人,用著倒也放心。
蓉兒也遵他吩咐,從丫鬟變身成護衛,整日守在凌如煙身旁。
此時最難過的卻是靈芸、鄧紫旗兩個女子,這二人可能是習慣了江湖上的自由散漫,如今被人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反而有些不甚自在。
此後連著數日,小梅都來探監,一來為冷凌秋送些吃食,二來傳遞著案情眉目和朝中情況。
不過從小梅口中轉述來看,自己持劍闖宮這件事,好像也漸漸地往意料之外發展起來。而這三法司會審,審的人也開始漸漸變得離譜。
上至皇后,下至宮女,今日審的是朝中老臣,明天審的是管傢伙計,上午武將勳貴剛走,下午巡城士卒就來。
其中甚至還有皇親國戚、王室宗親。這些人如過江之鯽,來來去去,也不知金英坐在那裡到底審了些什麼?
最關鍵的是,連續審了半月,卻未見關押一人,大多都是錄個口供或添個證人,然後畫押簽字便此完事。
但你要說全無進展,卻也未必,至少“凌府大火案”和那夜圍攻小院的數十人全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那些圍攻小院的人經曹和供述,都是他圈養在京外的番將和死士,和司設監其他人並無關聯,包括凌府大火,都是他一人所為。
起因是其弟曹少吉下落不明,他追究其去向,以為是被凌如煙所殺,為了給其弟報仇,這才設計將凌如煙誘騙至京城。
凌府大火後,知曉凌如煙被人救起,整日惴惴不安,因凌如煙見過其面目,怕日後被凌如煙告發,這才呼叫死士企圖將其滅口。
當然這只是曹和一面之詞,至於是否屬實,還待查證。
只是大理寺門前那張黃蓋傘,一日不撤下來,這案子便一日不能了結。
如此又過半月,案情就再沒有絲毫有進展的跡象,金英還是每日在那裡坐著,三法司也每日在哪裡審著,至於審了些什麼,外人卻不得而知。
一絲不祥的感覺漸漸在冷凌秋心口蔓延著,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朱祁鈺好像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而自己正好是那張網的線頭。
由他始,卻非他終,這網有多大,想抓的獵物是誰,他都不得而知。
這日小梅又和往常一樣來給冷凌秋送食盒,不同的是,小梅身後還跟著一人,那人蒙著頭巾,一身灰袍罩住全身,一張白色面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
若是別人這身打扮,或許不知來人是誰,但對冷凌秋來說,這來人身形和眼神他再是熟悉不過。
那人剛一進來,便被冷凌秋一眼望見,脫口而出道:“吳姨,吳姨你可還好?”
來人正是吳丹,她被大火燒傷後,眉發皆損,經過這些時日的調理,身上內傷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體態似乎蒼老許多,連步伐也沒有往日矯健。
冷凌秋看著她的樣子,不禁眼眶發紅,想著凌如煙此時也這般狀態,頓時心中巨痛無比,終於忍耐不住,落下淚來。
卻聽吳丹道:“傻小子,你哭什麼?吳姨現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嗎?”
冷凌秋嗚咽道:“我那日若再快一些,趕的再急一些,吳姨你也不會被人傷成這樣,說到底,都是我的不該。”言語中多有愧疚自責。
吳丹輕輕搖頭道:“傻小子,說些什麼渾話,那日你要是不來,可就真見不到吳姨了,正是你恰好趕到,吳姨今日才能站在你面前,吳姨感激你還來不及呢,又怎會怪你?”
冷凌秋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眼淚,又問道:“如煙呢?她現在情況可還好,她怎麼沒和你一起來探我?”
吳丹聽他問起凌如煙,臉上現出一絲憂色,好在面巾遮著看不出來,遂道:“小姐現在也好很多,她今日去了大理寺,等此事了卻,她自會見你。”
“那日到底是誰要害你和如煙?你可將當時情況給我說清楚,我定會為吳姨出這口惡氣。”
吳丹道:“是司設監的曹和,他在追查曹少吉的死因,以為當時曹少吉是被如煙所殺。”
冷凌秋聞言,恨聲道:“果然是這賊,當日在宮裡,若非是顧及他同夥不明,留下他一命,否則早將他一劍砍了,那‘蝕骨香’工序繁複,他定是制不出來的,後來我仔細檢視凌府,發現地上腳印不止一雙,所以當時和他一起的,定還有其他人。”
眼見吳丹點了點頭,冷凌秋迫不及待地問道:“吳姨,當日情況你應是清楚,和他一起將你們打傷的那人是誰?”
吳丹卻不應他,只道:“今日小姐前去大理寺,便是為了那人,她特地交代,要告訴你此人是誰之前,須得讓你先發個誓。”
冷凌秋一聽,心覺不妙,怎會是給打傷她的人發誓?莫不是凌如煙又暗中做了什麼?忙道:“什麼誓?”
但聽吳丹道:“小姐讓你發誓,當你知曉那人是誰後,不得向那人尋仇,此事到此為止,從此也不再追究,若是有違誓言,她此生便再不見你。”
冷凌秋一聽,頓時驚愕當場,不解道:“這是為何?那可是欲害你們的仇人?”
說完看向小梅,問道:“這到底是何情況?”
小梅聞言也是一臉驚愕,顯然也不知曉此事,見冷凌秋望來,便對吳丹道:“娘,淩小姐為什麼這麼做?你說清楚些?”
只見吳丹輕輕搖了搖頭,道:“當初小姐和我說起此事時,我也不甚理解小姐的決定,但小姐執意如此,所以才讓我來見你。”
冷凌秋道:“如今三法司齊審此案,即便是你們不說,我也遲早會將那人查出來,那時候終究會知道這‘蝕骨香’究竟是從何而來!”
吳丹道:“小姐也知曉你會查出那人是誰,所以今日才去大理寺說明情況,大理寺張有黃蓋,如陛下親臨,她想求一道保護那人的聖旨。”
“什麼?”
冷凌秋聞言如遭重擊,他腦中一片混沌,甚至有些恍惚,凌如煙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可是要殺害她的人吶?
這個世界上哪有替仇人求情的道理?
小梅聞言也是錯愕當場,不解地道:“娘,淩小姐這麼做是失心瘋了嗎?她莫不是傷了腦子?還求聖旨保護仇人?那人對她出如此重的手,難不成她忘了那人是怎麼對她的了?”
吳丹一口喝住小梅,道:“休要說小姐不是,小姐這麼做是有她的道理的,你若不懂,便不用說話。”
小梅不懂,冷凌秋也不懂,那人斷她“中宮”,讓她從此不能為人母,若說是想殺她,實則是更想折磨她,摧殘她,讓她一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如今真相即將水落石出,可是凌如煙為什麼反而要保護她,她怕自己不答應,還想求一道聖旨,可見她已是下定決心。
冷凌秋手握柵欄上的鐵條,手臂上青筋突起,他知道凌如煙是那種言出必行的性子,她決定的事,任何人都勸不動。
要說執拗,她只怕比自己執拗百倍。
自己若不答應她,不發出那句誓言,此生定是再也見不到她,她也不會主動來見自己。
她是那般孤傲,那般決絕,她還是那個讓人走不進內心的凌如煙。
她心中想些什麼,真想當面問個清楚。
她是“百花宮”的人,“百花宮”一向是有恩必報、有仇必復的,可是她今日不僅放棄了復仇,甚至還替那個害她、折磨她的人求情。
究竟是誰讓她轉了性子,讓她做出這般割裂的決定?
冷凌秋眼前突然朦朧,他有些恍惚,有些茫然,他現在很是困惑,他困惑的是凌如煙這般做的目的是什麼。
看她平日所為,絕不是一個會對仇人心慈手軟的人,她這一點和他自己倒是出奇的相似。
她要保護的這個人,一定是觸碰到了她心中軟肋,而她心中的軟肋是什麼?她最在意的是什麼?
她不讓自己尋仇,莫非這仇人是一個連自己也下不去手的人麼?
又或是這個人,讓她也生出苦衷?
她的軟肋是自己,她最在意的也是自己,正如她當時要殺聶游塵和沈嘯風時,要先讓自己中毒。
她怕自己為難,那畢竟是曾經教過他的師傅和師伯,她怕自己會陷入“不義”,難不成她真正要保護的,或許不是這個仇人,她想保護的人反而是自己?
想到此處,好像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突聽“嘭”的一聲悶響,牢門前豎立的手腕粗的鐵柵欄,已經被他硬生生地扯成兩段。
這聲響驚動了看門的獄卒,在老鄧頭的帶領下,一行人手持鋼刀,一窩蜂地湧了進來。
當看到那根斷裂的鐵柵欄時,眾人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小梅對著眾人擺了擺手,示意老鄧頭退出去。
經過這麼些天的打聽,老鄧也知曉了小梅的身份。他有些為難,即便是皇親國戚,但如果有人越獄,那這個罪責他也是擔不起的。
他愣了片刻,在看到冷凌秋沒有絲毫想要走的意思後,這才收刀入鞘,招呼手下人又退了出去。
突聽冷凌秋答應道:“好吧,吳姨,我答應她,此事到此為止,我不向那人尋仇便是。”
小梅一聽,頓生不悅,忙道:“冷大哥,你可想好了,那可是害淩小姐和我孃的人?”
吳丹是小梅的娘,誰家的孩子見自己孃親受這般欺辱能忍得下去這口氣?
不等冷凌秋說話,吳丹便先道:“孩子,打傷你孃的不是那人,傷你孃的是那閹狗,冷公子已經替娘報了仇,你放心,那閹狗不會活著走出大理寺。”
說完又對冷凌秋道:“小姐這般做,是有她的苦心,日後你定會明瞭!”
冷凌秋苦笑一聲,三指向天,道:“黃天在上,我冷凌秋在此立誓,不論害如煙之人是誰,我都不會向其尋仇,有違此誓,此生再無緣和如煙相見。”
說完不等吳丹張口,便接著道:“用‘蝕骨香’傷害如煙的,是聶玲兒罷?”
眼見吳丹點了點頭,冷凌秋握著鐵條的手也漸漸鬆開,隨即人也慢慢癱坐在地。
因為他已明白凌如煙這麼做的目的和用心,這個孤傲的女子遠比他想的那般更在乎自己。
她在意他的感受,她在意他的兩難,她在意他的不捨,她也在意他的煎熬,她在意他遠勝過在意她自己。
她放下的不是仇恨,她只是用放下仇恨的方式來愛他,她是聰明的。
她以退為進,她要自己一輩子對她愧疚,一輩子對她心生歉意,她要自己像她愛他這般去愛她。
她用自己不能再為人母的悲傷,來了結這一段上一輩就積下的私怨。
他不難想象,凌如煙做出這個決定時心中的痛苦,她一定也是兩難的,是不捨的,同樣也是煎熬的。
但她還是這樣義無反顧地去做了,她為了自己,可以做出如此大的讓步,如此大的犧牲,她選擇的妥協和屈從,只是因為那個對她動手的人是聶玲兒。
吳丹也感受到了冷凌秋的心情,蹲下身來,隔著鐵柵欄和他對面而坐。
只聽她道:“小姐說,這些苦痛是她該承受的,她殺了聶玲兒的父親,也殺死了她孩子,如果說聶游塵死有餘辜,但她肚子裡的孩子卻是無辜的,她不怪聶玲兒的報復,同樣身為女子,她能感受到聶玲兒的痛苦......”
冷凌秋抬手一擺,止住了吳丹的話,因為有些事情,即便是吳丹不說,他也能想象得到。
凌如煙失手害死了聶玲兒的孩子,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罷了,她或許心中有愧,但卻不是放棄復仇的最大因素。
她最在乎的是不想讓自己捲進這場是非之中。
自己和樊瑾情如兄弟,樊瑾最在乎的便是聶玲兒,如果自己執意要向聶玲兒討個說法,最後勢必會和樊瑾刀劍相向。
而鐵劍門對自己有恩在先,玄香谷更不用說,如果真因為此事鬧將起來,依百花宮的作為,只怕江湖上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凌如煙想得比他更遠,她想用自己一個人的痛苦來換取江湖的安寧,用自己的身軀來止住這場糾葛,用她下半輩子的幸福,來讓這上一輩的恩怨從此畫上一個句號。
她對待感情自私自利,卻又對天下人深明大義,她甚至不需要誰去理解她的作為,她只是想讓這一團糾纏就此了結。
因為在這一團糾纏中,他便是最中心的那一個結,那個解不開的死結。
想要抽出這個結,便需要另一個結來替代。
於是她選擇將他從這一團糾纏中解救出來,然後又把她自己填了進去。
她要以身化結,只因為被這個結困住的人,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