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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帛書一尺

午門之外,眾臣看著馬順等人屍體陸續被人拖出,懸於安定門外示眾。

現在郕王朱祁鈺已經回府,眾人群龍無首,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只望著于謙,盼他示下。

只聽于謙道:“今日誅殺奸邪,肅清朝綱,雖事發突然,但終是得償所望,殿下也不會追究各位大人,請大家寬心,這禦敵之事便明日再議,各位大人暫且退去罷。”

眾人見在庭上打死朝官,實乃歷朝歷代開天闢地的第一遭,只怕郕王追究罪責,無不提心吊膽,心中更是誠惶誠恐。

但見有于謙在此發聲,群臣聞言,這才放心下來,紛紛退出午門。

于謙也跟著眾人往外走,正當他退出左掖門時,吏部尚書王直突然過來,一把握著于謙的手嘆道:“於大人顧全大局,如今國家正是倚仗您的時候。今天這樣的情況,即使是一百個老臣也處理不了,日後朝議之上,還需於大人多費心才是。”

于謙見這老尚書倒是快人快語,也道:“匡扶社稷,乃是為臣本分,王大人無須過謙,如今國之無主,太后那裡,還須大人勸諫才是。”

王直忙道:“分內之事,分內之事,老夫已準備和各位大人聯名上書,奏明皇太后,讓郕王登基為尊,現在就只看王爺意思了。”

于謙也有此意,他心知這王尚書深得宮中孫太后信任,便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此時迫在眉睫,如此你我各盡其職,也可讓朝綱早日步入正軌。”

次日

陳鎰、于謙、王直、王竑等人,進宮面見太后,請立郕王朱祁鈺為帝,太后首肯,賜帛書一尺,讓群臣聯名上書,眾臣在帛書上血書請辭後,交與于謙,讓他擇機行事。

廷議之時,王直當先上表奏道:“國無主,令不從,可讓太后聽政。”

朱祁鈺昨日因汪思雨暗示在先,只怕她早已和太后串通,要讓自己登基為帝,便託詞不從。

只說如今禦敵為上,其他事情從緩,隨後問及於謙禦敵之策。

于謙見他不從,只得回道:“如今京師空虛,兵源不足,三大營中最精銳的騎兵都已在土木堡失陷,剩下少數老弱,為今之計,可調南北兩京、河南的備操軍,山東和南京沿海的備倭軍,江北和BJ所屬各府的運糧軍,立即奔赴順天府。”

王直卻道:“兵是有了,但糧卻不多,京師周圍有不少瓦剌騎兵在周邊遊蕩,要想把糧食運進京城,難免不被瓦剌發現,如果糧草被劫,萬事休矣。”

于謙問道:“通州可有存糧?”

王直回道:“糧是有糧,但畢竟守備有限,無法再單獨督人運糧,京城已然空虛,更派不出兵來。”

眾人一聽,均暗自犯難,朱祁鈺眉頭緊鎖,也想不出運糧之法。

正在大家均無良策時,于謙忽道:“既然援軍也要進城,糧食也要進城,何不讓大軍自己運糧,所有進京保衛計程車兵全都從通州進京,路過通州時,士兵各自取糧食,並運送至京師,這樣一來,即便瓦剌軍發現,有我大軍在後,他也無可奈何。”

王直疑惑道:“於大人此計雖好,但那通州在東,援軍路線各自不同,如此一來,進京大軍便會多繞一個大圈,豈不是正好被瓦剌探查到?”

于謙卻道:“這有何懼,要的便是被他探查,這樣方可展示大明國本,讓瓦剌軍看看,我大明並非無兵可用。”

朱祁鈺見於謙安排得井井有條,道:“大人臨危受命,良策迭出,有你在此,實乃我大明之福,本王不懂軍略,這京師防禦之事,就此仰仗大人了,既然禦敵之策已定,這便傳令下去,讓備操軍進京罷。”

哪知于謙又道:“如此還不夠,還有一事,需借殿下手諭方可。”

朱祁鈺道:“但說無妨。”

于謙道:“如今朝中良將均喪生土木堡,朝中無將可用,那大同副將石亨,在大同戰敗之時單騎逃回,被貶官下獄,老臣認為,世界上哪有常勝不敗之軍,況且此次戰敗之責,錯不在他,殿下可將其釋放,並委任以京師總兵官的重任,他戴罪立功,定肝腦塗地,以報殿下恩德。”

朱祁鈺道:“這個好說,本王這便讓人放他出獄。”

于謙又道:“天下英雄,多隱於江湖草莽,如今國難當頭,大家自當同仇敵愾,殿下可再發英雄帖,召天下英雄入京,不論出身過往,山匪草寇,只要能共御強敵,可免其罪責,如今殿下人心所向,傾國一戰,定能大破瓦剌鐵騎。”

朱祁鈺也覺此言有理,當即點了點頭,隨後下令,又命人張榜江湖,再發英雄帖,同時赦免朝廷通緝之士,共邀中原武林豪傑齊聚京師,共抗敵軍。

待一切安排就緒,又議一陣,這才罷議退朝,臨走之時,王直對於謙多使眼色,于謙會意,故意留在最後。

朱祁鈺見於謙拖拖拉拉,似還不想走,便問道:“於大人為何不走,可還有事?”

于謙乘機說道:“殿下可知,傳國玉璽早已迴歸朝廷之事?”

朱祁鈺道:“自然得知,當日玉璽回京,皇兄高興得徹夜未眠,還讓本王共同見證,於大人怎問起此事?”

于謙道:“那殿下可知這玉璽是如何回到京師?”

朱祁鈺道:“此事本王也曾聽王妃說起,當年惠帝離京之時,便將這傳國玉璽帶離京師,自此之後,朝廷多次尋訪未果,乃是冷校尉無意中獲得惠帝行蹤,這才歷經生死尋回玉璽。”

于謙道:“確是冷校尉之功,當時冷校尉獲得‘農耕伐漁圖’,方知上面隱晦的記載了惠帝行蹤,不過此圖原畫已毀,老臣讓冷校尉重描一幅,殿下可有興趣一觀?”

說完不待朱祁鈺同意,便從懷中拿出那幅冷凌秋重新描繪的山水圖來,呈與朱祁鈺。

朱祁鈺接過一看,只見那圖中醒目之處寫有幾句箴言:己巳歲末,虛危星落,帛書一尺,雙龍逐日,落款為劉仲璟,便道:“這劉仲璟是何許人也?”

于謙回道:“此人乃是大軍師劉伯溫之子,是一位文韜武略的奇人,當初成祖還是燕王時,曾起兵靖難,那時劉仲璟獻十六策可拒燕王之兵,可惜未被接納,否則燕王也不能如此輕易便兵指京師!”

說著一頓,又道:“燕王也知此人奇才,進京之後便遣人勸降,誰知劉仲璟臨死不從,自縊身亡了。”

朱祁鈺聞言,面有讚歎之色,道:“此人忠心耿耿,不事二主,倒也是一個奇人,那這幾句箴言,是何意思?”

于謙道:“老臣本來不解,但那日王府之中,徐珵大人曾言‘虛危星落’,老臣本以為他信口胡謅,初不以為意,但後來想起此事,只覺冥冥中是天意使然,殿下可知今年是何年?”

朱祁鈺聽完一驚,道:“己巳年,這己巳歲末,莫非說的便是今年?那這虛危星落,便是暗指今年國運衰落,當有大劫麼?如此說來這劉仲璟,難不成有未卜先知之能?”

于謙則道:“劉基後人,豈是泛泛之輩?這劉仲璟天文地理無所不知,占卜卦爻無一不通,確是一個奇人。”

朱祁鈺聞言點了點頭,又道:“那這帛書一尺,雙龍逐日又作何解?”

于謙鋪墊半天,等的便是此時,見朱祁鈺問起,忙道:“如今陛下北狩未歸,所謂國不可一日無主,臣不可一日無君,龍乃天子之徵,其意不難明瞭,殿下聰慧,想來定知其意。”

朱祁鈺自然不笨,聞言略一思索,便明其意,不禁面現惱怒之色,厲聲道:“虧本王對大人信任如此,哪知你設此伏筆,用心不良。又不知從哪裡得來這一幅破圖,用來誆騙本王,其心甚惡。”

說完一把將那“農耕伐漁圖”撕為幾截,猶不解氣,再將那紙屑揉為一團,擲於地上。

于謙早知他有此動作,不慌不忙退後幾步,俯身在地,又從懷中掏出一尺帛書,道:“如今國家危難,事急從權,太后下旨,群臣聯名,殿下登基,實乃萬眾所向,還請殿下以大局為重,切莫讓天下人心寒。”

朱祁鈺見那帛書血跡斑斑,確是太后所賜,也確是群臣聯名所寫,不由驚得倒退數步,一跤跌坐在地。

口中喃喃道:“自古以來,帝位繼承皆有體制,立嫡立長,方能順應朝制,於大人如今所作,這是要陷本王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境地矣。”

只聽于謙道:“事關江山社稷、國之興亡,又何來不忠?殿下與陛下同出一脈,血脈相通,又何來不孝?守護天下萬民,不讓異族踐踏,實則仁義兩全,其責甚重,何來不仁不義?殿下執意推辭,則是陷萬千子民於水火,置黎民百姓於銅爐,有違太祖以百姓為先的聖訓,如此作為才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舉。”

朱祁鈺又道:“可我那皇兄還寄人籬下,本王如此作為,雖遂了你們的意,卻寒了皇兄的心,本王實在做不出這等兄弟離心之舉。”

怎料于謙振振有詞,接著道:“聖人有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如今民心所向,群臣歸心,殿下當以社稷為重,豈能被親情所絆?還請殿下三思。”

朱祁鈺說不過他,但任憑于謙磨破嘴皮,那帛書依舊不接,只道:“此事改日再議,先容本王思慮清楚,再決不遲。”

說完不顧于謙再三勸說,逃也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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