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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食靈

兩日後,顧清源抵達落星峽。

白鹿河石壩上的五方旗幟已經降下。

韓秋松帶著天河宗弟子守住北岸,瀾國軍隊在下游列陣。許懷川等逃亡修士被送往南方,留下的人正在加固峽口。

一頭披著黑鱗的巨獸沿舊道走出峽口,四蹄落地,碎石隨之下沉。

騎在獸背上的修士身形高大,頸側纏著幾道暗紅血紋,氣息遠勝尋常金丹後期。

“賀青崖。”許懷川認出了來人,“紀蒼梧座下第二弟子,玄河宮南路徵靈使。”

巨獸後方跟著四十餘名玄河修士,另有四輛封靈車。

十幾名被鎖住氣海的修士困在鐵籠裡,血線從他們身下延伸出來,匯聚到賀青崖腳下。

石壩兩側的軍士架起重弩,韓秋松提著鐵杖站在河岸前方。

賀青崖抬起手,封靈車同時亮起血紋,被關押者體內殘存的靈力受到牽引,沿鐵鏈湧向陣心。

一名年輕女修撲到鐵欄前,尚未來得及出聲,肩頭傷口便滲出靈光。

顧清源落下春秋筆,紅蓮業火沿地面展開,將奪靈陣中的牽引線全部照亮。

“果然看得見。”賀青崖雙手結印,陣中血光驟然收緊。

玄河修士也在此刻向河岸逼近,韓秋松提杖迎上,瀾國軍隊隨即放箭。

峽口很快被箭雨、兵器碰撞和火藥濃煙覆蓋。

賀青崖越過亂軍,直取顧清源,他沒有御空,數百丈距離只用了幾步。

拳鋒落下時,金色靈光覆蓋半座河灘,其中混雜著數道彼此不同的氣息。

顧清源以春秋筆擋住這一拳,紅蓮順著拳鋒照進賀青崖體內。

三枚金丹浮現在火光深處。

它們已經被邪法煉去大部分神魂,殘留的因果依舊屬於三名不同修士。

顧清源看見一名守過玄河北城的中年人,一位常年開爐煉藥的老婦,還有一名在北原商道用刀的修士。

“齊聞舟。”

第一個名字落下,賀青崖右臂猛地一震。

凝聚在拳鋒上的金光失去控制,尚未擊中顧清源便自行潰散。

賀青崖壓住經脈,再次催動丹火。

顧清源寫下第二個名字,“方素微。”

紫色丹火沿賀青崖手臂倒捲回去,燒裂數道血紋。

“周度。”

第三枚金丹緊接著出現異動。

賀青崖體內三股力量互相排斥,原本凝成一體的氣息隨之出現裂痕。

他向後退了半步,臉色很快恢復平靜。

“照出原主又能如何?丹已經進了我的身體。”

賀青崖抬手抓住身後血線,十幾名俘虜同時發出悶哼,更多本源被奪靈陣抽走,湧入賀青崖經脈。

顧清源也由此看清了奪靈法真正的運轉方式。

掠來的力量並不能徹底融合,使用者只能不斷吞入新的本源,用後一層力量壓住前一層衝突。

吞得越多,體內因果越亂,需要的補充也越龐大。

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很難停下。

賀青崖再次衝來,他的力量比先前更盛,動作卻已經失去原本的圓融。

金丹留下的修行痕跡彼此牽扯,拳、火與刀意不斷爭奪同一副肉身。

顧清源沒有與他長久糾纏,紅蓮始終照著三道因果,春秋筆只在丹力交替時落下。

短短數十息,賀青崖經脈接連受創,身上的血紋也開始向外滲出靈光。

河岸另一側,韓秋松帶領天河宗弟子壓住玄河修士。

瀾國軍隊繞到封靈車後方,以火藥炸斷陣樁,奪靈陣很快缺了一角。

賀青崖察覺陣勢鬆動,當即喝令撤退。

玄河眾人轉身退向北方,將受傷同伴和封靈車全部留在原地。

賀青崖躍回黑鱗巨獸背上,剛剛轉身,體內第三枚金丹忽然爆出一道刀意。

傷口從肩頭一直裂到腰側,他從獸背跌落,單膝砸進碎石。

“走!”

賀青崖喝退想要回頭的玄河修士,自己留在舊道中央。

顧清源沒有越過北原邊界,只走到他面前。

“顧清源。”賀青崖胸口的三團金光已經徹底分開。

“你能拆三枚金丹,拆得開老祖體內的元嬰嗎?”

“他已經吞了五個。”

“紀蒼梧若真能壓住,也不會讓你來試紅蓮。”

賀青崖神情微變。

下一刻,他抬掌拍向氣海,想要將三枚金丹一同震碎。

顧清源手中紅蓮提前落下,將屬於三名原主的力量各自分開。

賀青崖倒在舊道上,金丹修士的肉身讓他暫時保住了性命,屬於他自己的丹力卻已經被反噬撕碎。

他迅速衰老,臉上的血紋也隨之淡去。

“殺了我,玄河宮還會派人來。”

“你活著,他們同樣會來。”顧清源說道。

賀青崖靠著碎石,呼吸越來越沉。

“散靈之後,只剩兩條路。”

“吃人,或者等死。”

“那是你選的路。”

賀青崖看了顧清源片刻,“等你元嬰漏盡,再說這句話。”

河岸上的戰鬥也已結束。

玄河宮留下九具屍體,七人被俘。

天河宗折損兩名築基,瀾國軍隊傷亡數十。

白鹿河一戰後的半年裡,賀青崖敗亡的訊息傳遍各境。

紅蓮業火能夠拆開奪靈因果,引起許多高階修士忌憚。

可真正讓天下局勢急轉直下的,卻是賀青崖在戰鬥中展現出的力量。

吞下三枚金丹以後,他短暫恢復了接近絕靈前的戰力。

護身術可以連續催動,受損經脈也能用新掠來的本源壓住。

雖然最後遭到反噬,卻仍舊讓許多人看見了一條延緩散靈的道路。

至於反噬,在那些壽元將盡和元嬰漸裂的大修士眼裡,已經算不上無法承受的代價。

奪靈殘篇開始從北原流向各地。

舊邪宗藏經閣被人破開,早已埋進地下的血煉玉簡重見天日。

部份法門殘缺得無法修煉,依然有人用自己的弟子試法。

最早一批修煉者死得極慘,氣海、血肉和神魂混成一團,活下來的少數人卻將經驗繼續傳了出去。

法門很快出現許多變化。

金丹修士用築基本源穩住丹裂。

元嬰老怪直接剖取金丹,將丹力煉進自己的元神。

還有人放棄靈力本身,轉而提煉修士血肉中積存多年的生機,藉此延長壽數。

邪法的效率參差不齊,方向卻逐漸趨同。

天地不再供養修士,修士便開始吞食同類。

北原最先形成完整的徵靈制度。

玄河宮將轄下城池劃成靈區,所有修士按照境界入冊。煉氣每年交出一縷本源,築基定期進入收靈院,金丹則要輪流前往玄河宮鎮守。

所謂鎮守,實際是讓紀蒼梧從他們體內抽取丹氣。

玄河六城仍舊保持著秩序,糧道有人維護,盜匪遭到鎮壓,舊時橫行荒野的靈獸也被玄河宮逐一獵殺。

普通百姓生活甚至比周邊更安穩,他們繳納糧稅,修士繳納靈貢,各自換取紀蒼梧的庇護。

城中修士越來越少,逃走的人被列入叛冊,家族田產隨之沒收。

年輕弟子得到更好的住處,也會在氣海初成後被送進收靈院。

玄河宮開始派人前往邊境,要求周圍城池照例交貢。

願意接受者保留官府與軍隊,拒絕的地方會在夜裡失去守城修士,次日城門上便多出一塊刻著“靈戶”的銅牌。

這套辦法很快被其他強者效仿。

南境一位元嬰老祖把門下修士分成三等,親傳弟子負責維持山門,外門和散修定期獻出本源,轄地百姓則承擔糧食與勞役。

宗門得以繼續保持威勢,附近幾座城也暫時沒有遭受亂軍侵擾。

半年以後,他的元嬰再次出現裂痕,獻靈的數量隨之翻了一倍。

西境的奪靈法更像一樁買賣。

獵靈商隊在偏僻驛站收購修士,商會暗中提供封靈車和藥物。

一個氣海尚穩的築基能換數車糧食,一枚完整金丹足以讓一支商隊冒險橫穿數州。

逃靈商路也在同一片土地上出現。

散修組織收取路費,把不願獻靈的人送往尚未施行徵靈的城池。

獵靈者與逃亡者時常在山道相遇,戰鬥結束後,倖存者未必還記得自己最初屬於哪一邊。

東境港盟處理得更快。

幾個試圖奪取散脩金丹的世族被聯合清剿,港城將遺丹封進舊塔,留作鎮海器物的最後火種。

仍有修士認為這種做法太過浪費,選擇帶著族人離開。

天下各地都在作出自己的選擇,沒有哪一方能夠號令其他區域。

歸元宗送出的禁奪靈約,只在山門附近三國十九城和少數盟約地界生效。

北原宗門不會因為雲虛子一句話停止徵貢,西境商會也不會把貨冊送到歸元宗審查。

山門能夠守住的,始終只是自己的範圍。

白鹿河戰後不久,三股奪靈勢力從不同方向逼近。

玄河宮收靈使佔據石盤城,把城內登記修士扣進城主府,準備將靈貢制度帶進瀾國北境。

西面的獵靈隊越過舊礦區,洗劫沿途小宗門,封靈車中關滿來不及逃走的弟子。

赤霞宗從南方北遷,整座宗門連同治下百姓擠在官道上。所過城池交出築基與金丹,便能換來一條平安道路。

三方之間毫無盟約,他們都盯上了歸元宗轄境。

這裡安置著大量逃靈脩士,山門內庫封存著舊時代遺丹,附近城鎮也在幾年間恢復了秩序。

對奪靈者而言,這片區域已經成了一座尚未開啟的靈庫。

雲虛子很快定下應對,石盤城由瀾國軍隊圍住,避免玄河收靈使繼續向南傳遞訊息。

西線交給裴矩。

葉小婉前往青湖關,阻止赤霞宗進入盟約範圍。

安排只用了半日,議事堂接下來爭論的,是歸元宗該用什麼方式打這場戰爭。

白鹿河已經證明,奪靈者能夠借他人本源不斷恢復。

歸元宗的高階修士每出手一次,體內積累便會少上一分。

等到法力耗盡,他們依舊保留淬鍊多年的肉身,面對能夠持續施法的奪靈者,局面會越來越艱難。

秦牧山把一隻封丹匣放到桌上,裡面裝著賀青崖體內散出的金丹碎片。

大部分力量已經消失,剩下的部分仍比普通靈石濃厚。

“活人本源不能取,戰場上死去的奪靈者,遺丹也要一併毀掉?”

“按舊規封存。”雲虛子說道。

“封到靈性散盡?”

“用來研究奪靈術。”

“研究過後呢?”秦牧山看向顧清源,“紅蓮能夠分開因果,屬於受害者的力量散去,屬於奪靈者自己的部分留下。”

“歸元宗用敵人的丹力守城,算不上走玄河宮的路。”

堂中幾名金丹長老沒有開口,目光卻落在封丹匣上。

他們的金丹也在緩慢散去,有人已經能夠感到丹壁鬆動,閉關只會拖延一段時間。

大戰到來以後,一次全力出手便可能讓境界徹底跌落。

敵人的遺丹擺在眼前,很難讓所有人無動於衷。

“紅蓮可以照出歸屬。”顧清源說道,“我不會替宗門煉出一條可用的奪靈路。”

“大戰若敗呢?”秦牧山問。

“敗了再承擔敗的結果。”

“山下那些城呢?”

“他們選擇歸元宗盟約時,也知道山門不會用活人供養長老。”

“遺丹不是活人。”

“遺丹後面連著活人。”

秦牧山明白顧清源擔憂什麼,也清楚這份擔憂並非虛言。

只是絕靈時代裡,守住一條底線需要真正付出力量與性命,但代價最終會落到同門、弟子和山下百姓身上。

“殺敵可以。”雲虛子沒有讓爭論繼續,“戰死者遺丹依照舊規處置。”

“俘虜不得抽取本源,門下弟子願意臨終傳功,須有本人明契。”

“誰借戰事私煉同門,逐出山門。”

“元嬰來攻,山門守不住呢?”秦牧山問道。

“我先上。”

堂中安靜了片刻。

葉小婉起身收走南線地圖。

“門規已經定了,能守多久,看我們自己。”

這份規矩隨後送往盟約各地。

安國與瀾國照此執行,幾座修真城增加了一條補充:奪靈者死後留下的法器可以繼續使用,遺丹必須交由三方共同封存。

白鹿河河議會接受了相同底線。

東境港盟沒有完全照搬,他們允許自願獻出的丹力進入鎮海舊器,禁止任何個人吸收。

各地規矩仍有差別,歸元宗沒有要求他們改成同一種辦法,大戰也沒有給各方留下長時間爭辯。

西線最先結束。

裴矩將獵靈隊引入廢棄礦區,借凡俗火藥封住山道,再由執法堂圍殺。

七名金丹發現退路被斷後,很快開始搶奪傷者丹力,原本鬆散的隊伍當場崩裂。

血魔老祖藏在鐵算盤中,指出幾處奪靈節點。

裴矩只斷了其中兩處,被強行維持的金丹便開始互相排斥。

戰鬥持續一夜,七名獵靈者死了六個,最後一人被封住穴竅帶回山門。

歸元宗也付出不小傷亡,封靈車裡的修士卻大多活了下來。

裴矩把遺丹裝進鐵匣,他一路帶回議事堂,交給執法長老,沒有私留。

秦牧山當時也在,他看了鐵匣很久,最後轉身離開。

南線沒有真正爆發大戰。

赤霞宗抵達青湖關時,葉小婉站在關牆上,給整支遷徙隊伍留出兩條路。

願意繼續跟隨赤霞老祖的人,可以繞開盟約區域。

想離開宗門的人,歸元宗負責安置。

最初只有少數低階弟子走出隊伍,隨後是依附赤霞宗的凡人。

一些築基猶豫許久,也帶著家人轉向青湖關。

赤霞老祖數次升起元嬰法相,最終都沒有出手。

與葉小婉正面死戰,仍要付出大量法力。關外那些選擇離開的人,在他眼裡已經不值得這份消耗。

數月後,赤霞老祖與另一名奪靈元嬰爭奪山城,雙方都想得到城中封存的舊靈石。

那一戰打了六日,山城徹底毀去。

赤霞老祖吞下對方元嬰,自己也遭到本源反噬,此後再無人見過他的真身。

石盤城則讓玄河宮與歸元宗第一次真正接壤。

玄河收靈使控制城池以後,沒有屠殺普通百姓。他把修士集中到幾處院落,按境界登記,先從煉氣開始收取本源。

城中凡人最初並未反抗,玄河宮承諾不增糧稅,也不干涉地方官府。

只要修士按時交貢,石盤城便能得到紀蒼梧庇護。

部分百姓甚至勸熟悉的修士忍耐。

“反正靈力早晚要散。”

“交出去一些,總比城破好。”

真正被抽過本源的人很快發現,事情遠沒有說得如此輕鬆。

一次抽取會讓氣海松動,第二次以後,經脈開始萎縮,靈力散失速度也會加快。

玄河收靈使則需要越來越多的本源,才能維持自己的金丹。

石盤城修士在一個夜裡發動反抗,守軍跟著開啟南門。

瀾國軍隊趁勢攻城,雲虛子與顧清源也在同日抵達。

城門上的奪靈陣剛剛開啟,紅蓮業火便照亮所有牽引線。

雲虛子依靠肉身撞開北門,帶著守軍直入城中。

玄河收靈使見勢不對,強行引爆體內丹力。

他早已把自己煉成一座小型奪靈爐,想用自毀試探紅蓮能承受多少混亂本源。

顧清源以無字天書接住,紅蓮沿著不同因果將爆發分開。

北門仍在餘波中坍塌,城內被扣押的修士大多保住性命。

這場戰鬥持續不到半日,帶來的影響卻迅速擴散。

歸元宗已經連續殺死兩名玄河宮重要修士,又公開接收北原逃靈者。

紀蒼梧若繼續沉默,玄河宮建立的徵靈秩序會出現裂痕。

歸元宗也明白,真正的對手尚未到來。

石盤城收復後的數月間,奪靈之亂繼續向各境擴散。

北原數家宗門結成臨時盟約,阻止玄河宮向東推進。聯盟內部仍在爭奪糧道和舊庫,面對徵靈軍時卻只能暫時站到一起。

南境宗門與凡俗王朝的邊界徹底打亂,一部分舊仙門在弟子反叛中覆滅,山地被附近城池接管。

也有元嬰修士憑藉奪靈法佔據數州,將王朝軍隊納入麾下。

天下進入一場漫長洗牌。

舊宗門仍有強者坐鎮,凡俗王朝掌握人口與軍隊,城盟守著糧道和城牆,散修組織控制隱秘道路。

沒有誰能夠把所有勢力收歸旗下,奪靈者也從未形成真正聯盟。

他們時而共同進攻一座修士眾多的城池,事後又為了遺丹互相廝殺。

強者吞下弱者,獲得短暫穩定,很快又需要尋找下一個目標。

一座北原小城在半年內換過四次主人。

最初歸玄河宮收靈使掌管,隨後被宗門聯軍奪回。

聯軍中的兩名金丹為爭奪遺丹反目,最終又被當地軍隊逐出。

城中百姓重新推舉守城官,仍舊無法阻止下一支奪靈隊伍靠近。

類似事情發生在很多地方,歸元宗沒有派人逐一干涉。

山門將邊界向內收縮,盟約城池也開始自行承擔更多防務。

凡俗軍隊修建重弩陣地,築基修士負責追擊與突襲,金丹只在敵方高階出現時出手。

絕靈第八年冬,散靈再次加重。

金丹外洩速度比前一年快了近一倍,部分元嬰無法穩定元神,閉關時會在洞府上空顯出殘缺法相。

紀蒼梧終於離開玄河宮,他帶著十二名金丹與一批徵靈使南下。

所過之處願意獻貢的城池得以保留,拒絕者會在一日內失去所有高階修士。

與他同時向歸元宗靠近的,還有另外幾名奪靈元嬰。

他們來自不同地域,各自帶著門下和俘虜。

彼此之間不存在信任,所有人都知道顧清源的紅蓮能夠拆開奪靈因果,也知道歸元宗內庫封存著近年收繳的遺丹。

有人想毀去紅蓮。

有人想把顧清源煉進自己的元嬰。

還有人準備等紀蒼梧與歸元宗兩敗俱傷,再吞下戰場上所有高階修士。

天下食靈到了最後,最誘人的目標已經不再是低階弟子,一名元嬰抵得過無數煉氣與築基。

歸元宗也因此成為各方注視的中心。

雲虛子從石盤城返回山門時,元嬰深處已經多出數道裂痕。

葉小婉的情況稍好,她的法力凝練,體內元嬰也開始出現輕微浮動。

顧清源借無字天書壓住裂紋,紅蓮每燃一次,消耗依舊無法恢復。

三人站在主峰前,看著陸離新繪的天下圖。

雲虛子把宗主令放在地圖中央,“紀蒼梧還有多久?”

“按照沿途訊息,快則一個月。”陸離說道。

“其他人?”

“會比他慢。”

“他們不會等。”葉小婉看向西面的幾處標記,“紀蒼梧一到,都會靠過來。”

雲虛子沒有再問人數。

到了元嬰層面,人數只能說明一部分問題。

誰還剩多少法力,吞過幾名同境修士,體內本源是否穩定,才真正決定戰局。

這些東西很難提前算清。

裴矩撥動鐵算盤,血魔老祖在其中低聲笑了一下。

“都餓了。”

“滿天下找吃的。”

“你也餓?”裴矩按住算珠。

“老祖只剩一縷魂,能吃什麼?”

“那就安靜些。”

山門外,歸元宗弟子正在拆開最後一批封存法器。

飛劍、符籙和陣盤逐件登記,送往幾處關鍵山口。靈石分到各城,凡俗軍伍開始把火藥與重弩運上城牆。

沒人再等待天下各方組成聯軍,也沒有誰覺得歸元宗能夠終結奪靈之亂,這片山河只准備守住自己的邊界。

絕靈第九年初,北方哨騎送回最後一道訊息。

紀蒼梧已經越過白鹿河舊界,他在沿途留下一封公開法書。

天地絕靈,眾修同衰。

強者聚靈,方可護世。

歸元宗藏天下靈脩,拒玄河共法,致各地爭亂不止。

三十日內開山獻丹,玄河止兵。

雲虛子把法書貼在山門外,旁邊放著玄河宮歷年靈貢記錄,以及陶令州、賀青崖和石盤收靈使留下的奪靈因果。

願意看的人自己看。

歸元宗沒有釋出檄文。

三十日期限到來的前夜,山門戰鐘響起。

遠處曠野已經出現玄河宮旗幟,另外幾道元嬰氣息藏在更遠的山川之後,等待紀蒼梧先與歸元宗交手。

顧清源站在主峰石階上。

小白伏在他肩頭,尾巴緊貼後背。

它的妖力已經散去大半,五感與強悍肉身仍在,能夠聞到風裡越來越濃的混亂血氣。

“這一戰會用掉很多。”雲虛子走到身旁。

“留著也在散。”顧清源說道。

“你倒想得開。”

“想不開也留不住。”

葉小婉從山門內走出,身後跟著歸元宗幾位元嬰,另外還有白鹿河、東境和附近宗門趕來的高階修士。

人數不多,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力量無法恢復。

山下城池陸續點起烽火,凡火沿道路傳向遠方,將三國十九城與幾處山口連在一起。

天邊不見靈光,舊時代的大修士仍在荒野上彼此逼近。

他們要爭奪的已經不再是靈脈、秘境和飛昇機會。

他們爭的是誰能多保留幾年力量,誰會先從高處跌落,又有多少人會被填進這段延長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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