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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燧發裝置的雛形

宣府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子鐵鏽味,落在北門墩堡的青磚上,激起陣陣讓人心悸的涼意。

這種天氣,是火銃手的噩夢。

秦烈披著一件棕色蓑衣,穿行在墩堡後院的匠作坊間。

這裡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地窖,如今卻被他生生闢成了一個禁地。

屋簷下,幾個老匠人正圍著一尊炭火盆取暖,火光映著他們如枯樹皮般的臉,也映著地上一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火繩銃。

“伯爺,使不得,這法子行不通。”

說話的是老銅匠孫大頭,這老頭在宣府軍器局待了四十載,經手的火銃比秦烈見過的馬還多。

他指著桌上一副剛打出來的鋼輪構件,連連搖頭:“火繩雖怕雨,可那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火門一開,繩落火起。您非要用這勞什子燧石去磕鋼輪,力道輕了沒火星,力道重了,這簧片‘咔嚓’一聲就得折。到頭來,連燒火棍都不如。”

秦烈沒惱,反而蹲下身子,從炭盆裡撿出一塊焦炭,在潮溼的地磚上信手畫出了一個後世極其經典的簧輪結構草圖。

“孫老,規矩是死的,可弟兄們的命是活的。”

秦烈抬頭看著孫大頭,眼神中沒了校場上的殺伐氣,倒多了幾分求賢若渴的赤誠,“土木堡那天,風捲著雨,神機營三千將士連火門都點不著,只能眼睜睜瞧著瓦剌騎兵衝進懷裡,把腦袋像割韭菜一樣收了去。我秦烈回宣府,不是來重蹈覆轍的。”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咬合點,輕聲道:“簧力不足,就用雙層冷鍛的疊簧;燧石易碎,就換西域進貢的那種硬砂岩。魯班門下沒慫人,您老這雙手,能打出精巧的玲瓏鎖,難道鎖不住一顆火星子?”

孫大頭被這番話擠兌得老臉一紅,卻也生出了幾分倔脾氣。

他盯著地上的圖紙看了半晌,忽然罵了一句:“孃的,伯爺既然豁得出銀子燒,老頭子我這把老骨頭就陪您瘋一回。只是……這簧輪結構太過精巧,稍有泥沙就會卡死,未必比火繩好伺候。”

“所以這只是雛形。”

秦烈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炭灰,“我們要的是一種能在雨天殺人的兵器。哪怕一百支裡只有十支能響,那也是瓦剌人的催命符。”

整整七日,匠作坊的火爐就沒熄過。

秦烈幾乎長在了這地窖裡。

他脫了甲冑,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短褐,和匠人們蹲在泥地裡,用銼刀一下下修整著鋼輪的邊緣。

“伯爺,歇會兒吧。您這身份,哪能幹這種粗活?”

陳勳拎著一壺燒酒走進來,看著滿臉漆黑、正和齒輪較勁的秦烈,苦笑著搖了搖頭。

“閒不住。”

秦烈接過酒壺,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入喉,讓他精神為之一振,“陳勳,你知道什麼最可怕嗎?不是也先的三千鐵騎,而是咱們手裡的傢伙什兒,跟不上咱們的心。”

他從身邊的檯面上摸出一支短促的、造型略顯怪異的火銃。

這支銃沒有長長的火繩架,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側裝的鋼輪裝置,下面連著一個扳機。

“孫老,試一把?”

秦烈看向一旁眼眶通紅的孫大頭。

孫大頭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藥池裡填了些精研的火藥。

這幾日,他們不僅改了火門,連火藥都按秦烈的要求重新配比,加了高度白酒提純後再陰乾,顆粒分明,燥烈無比。

“啪嗒。”

秦烈屏住呼吸,手指扣動了那簡易的扳機。

只見受壓的簧片猛然釋放,鋼輪在燧石上疾速摩擦,一團明亮的火星瞬間在陰暗的地窖裡炸開。

緊接著,“轟”的一聲爆鳴,火藥的白煙迅速瀰漫,對面十步開外的木靶被鉛子生生撕裂了一個大口子。

“響了……真響了!”

孫大頭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才反應過來,竟孩子氣地嘿嘿傻笑,“不用火繩,扣一下就響!伯爺,這是神物啊!”

秦烈看著那還冒著青煙的銃口,沒有露出狂喜,反而皺起了眉頭。

“太慢了。”

他走過去檢查構件,“齒輪咬合還是不夠順滑,剛才扣下去的時候,有明顯的滯澀感。而且……”

他指著火門旁被燻黑的部位,“漏火嚴重,要是連著打三發,這簧片怕是要被燒軟。”

“伯爺,您這也太苛刻了。”

陳勳看著那稀爛的木靶,兩眼發光,“要是能給哨探排每人配上一支,夜裡摸進瓦剌大營,那不是一槍一個準?再也不怕火繩那點紅光暴露行蹤了。”

“不夠,遠遠不夠。”

秦烈放下銃,看著孫大頭,“孫老,這鋼輪構件太貴,也太難造。我要您再想個法子,能不能把這鋼輪去了,直接用簧片頂著燧石去撞火砧?就像……就像這打火石一樣,‘咔嗒’一下,簡單,利落。”

孫大頭愣住了,他在腦子裡飛速盤算著那種結構的各種可能,半晌才苦著臉道:“伯爺,您說的那個……那是把幾百年的規矩給掀了啊。不過,若真能成,那造價起碼能跌下一大半。”

就在匠作坊裡熱火朝天時,劉永誠又不合時宜地出現了。

這位太監公公最近乖巧了許多,錢糧司的皮囊還掛在旗杆上招魂,他出入都帶著一股子縮頭縮腦的勁。

但他畢竟是監軍,秦烈在墩堡後院鼓搗秘密武器,他若是裝看不見,回了京師也交代不了。

“秦大人,這地界兒潮氣重,您貴為伯爵,怎麼天天往這腌臢地方鑽?”

劉永誠在親隨的簇擁下走進後院,手帕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秦烈順手把那支雛形燧發銃藏在蓑衣下,轉頭露出一副憊懶的笑,拎起一柄滿是缺口的破刀丟在案几上。

“公公見笑了。這不是朝廷發的刀太脆嗎?砍兩個韃子就崩了邊,我帶弟兄們修修補補,省得下次上陣拿骨頭跟人家拼。”

劉永誠狐疑地盯著那幾個滿頭大汗的匠人,陰陽怪氣地說道:“秦大人體恤將士,真是咱大明的楷模。不過雜家聽說,這兩日這後院常有雷鳴之聲,城裡的百姓都說,是鎮朔伯在煉什麼掌中雷?這種殺器,若是成了,可得先報內廷備案,莫要落個私造軍械的口實。”

秦烈跨前一步,身上那股子剛從鐵爐旁帶出來的熱浪直逼劉永誠面門。

他拍了拍腰間的雁翎刀,笑得有些冷:

“公公,這宣府的雷,那是老天爺看韃子不順眼。至於軍械……我要是真能煉出掌中雷,頭一個就送給公公防身。畢竟這宣府的夜,黑得很,沒點光亮,怕是路都走不穩。”

劉永誠臉皮抽動了一下,勉強笑了笑:“秦大人說笑了。雜家今日來,是傳旨的。南直隸那邊的調令雖壓下了,但陛下關懷,要秦大人送一份練兵紀要入京。尤其是您那個守夜營的編制,於尚書和石總兵可都盯著呢。”

“紀要?”

秦烈從懷裡掏出一卷早已寫好的公文,隨手甩給劉永誠,“早就備好了。就說秦某正在教弟兄們怎麼走路不順拐,怎麼在雪裡埋坑。這種莊稼漢的法子,公公儘管拿去給各位大人瞧。若是他們看不上,儘管扣了秦某的薪俸便是。”

劉永誠接過公文,看著秦烈那副滾刀肉的樣子,一時間竟拿捏不準。

他哪知道,這份紀要裡寫的全是佇列和內務,關於燧發、關於火藥提純、關於重甲步兵的構想,秦烈半個字都沒露。

送走了劉永誠,秦烈重新坐回了地窖。

“孫老,別停手。以後這地方,除了我,誰進誰死。”

秦烈撫摸著那支雛形銃的槍管,眼神深邃,心道:“劉永誠這幫人,懂什麼兵事?他們只在乎屁股底下的位置。可也先不懂權術,他只認得快馬利刃。”

他看向窗外,風雨交加,天色愈發陰沉。

“這支銃,就叫守夜一型吧。”

秦烈低聲呢喃,“雖然還沒到擊發的火候,但它只要響了,就代表大明那套火繩點火的舊時代,該翻篇了。”

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發育計劃裡極其微小的一環。

真正的工業進化,需要的是工業化的組織度與這超越時代的火力的完美契合。

“伯爺,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東西真能大規模裝備。”

陳勳湊過來,聲音有些顫抖,“咱們是不是能主動出關,去那塞北草場上,找也先算算土木堡的舊賬?”

秦烈轉過頭,看著陳勳那雙寫滿復仇火焰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帶點狠勁的笑容。

“出關?不。”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那堆滿殘缺鐵器的鍛造臺,語聲鏗鏘:

“我要讓這長城往北五百里,再無瓦剌人的放牧之地。我要讓以後咱們的後輩提到守夜人,想到的不是蜷縮在城牆後的可憐蟲,而是那群在風雨中,扣動扳機就能裁決胡虜生死的死神。”

地窖裡的炭火猛地爆開一朵火花。

孫大頭抹了一把汗,叮叮噹噹地揮起了鐵錘。

這聲音雖然單調,但在秦烈耳中,卻比京師那些朝臣的辯論聲,要動聽一萬倍。

大明的工業萌芽,在這個滿目瘡痍的邊關墩堡裡,藉著這一塊燧石、一根疊簧,在刺骨的冬雨中,頑強地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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