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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病榻上的雄獅,楊洪之託

宣府大營內。

“伯爺,帥府來人了。”

陳勳輕聲推門,帶進一縷刺骨的寒風,“是楊帥身邊的親兵統領,楊順。說是楊帥……快不行了。”

秦烈心頭猛地一震。

在大明這棵已然半朽的參天巨木中,楊洪是宣府唯一的定海神針。

若這根針折了,這塞外孤城,怕是瞬間就要被京師那幫如狼似虎的權臣生吞活剝。

“走。”

秦烈披上玄色氅衣,翻身上馬,三十名親衛策馬疾行,馬蹄踏在凍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一陣陣如急鼓般的碎響。

宣府總兵府,燈火寥落。

往日甲冑森嚴的庭院,此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殺與蕭索。

推開那扇沉重的紅漆木門,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楊洪蜷縮在錦被之中,曾經那雙能開石弓、能挽狂瀾的雙手,此刻乾枯得如同老樹根。

他咳得劇烈,每一次顫動都像是要把殘破的肺腑直接噴出來,那咳出的血,落在白色的絲帕上,鮮紅。

“秦……秦烈……來了?”

楊洪費力地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眸子在見到秦烈的一剎那,竟亮起了一抹迴光返照般的精芒。

“末將秦烈,參見大帥。”

秦烈單膝跪地,聲音沉重。

“退下……都退下。”

楊洪揮了揮手,示意親兵撤出。

房門緊閉的一瞬,這個統領宣府數十載的老帥,在楊順的攙扶下,坐直了身子。

“秦小子,坐過來。”

楊洪指了指床榻邊的圓凳,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片,“老夫這盞燈,油幹了,耗不住了。”

楊洪顫抖著從枕頭下方摸出幾封已經揉皺的信箋,丟在案几上。

“看看吧,這是京師那幾位尚書,還有宮裡的貴人們,給老夫送來的臨終交代。”

秦烈伸手接過,就著昏暗的燭火掃過。

信封上雖無署名,但那考究的行文與私印,無不指向了當朝的權樞。

信的內容極簡,卻極狠:

“宣府副總兵秦烈,勇略過人,久居邊塞恐其勞頓。擬調任南京兵部參贊,或鎮守南直隸水師……”

“調你去南直隸?”

楊洪先是輕笑一聲,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南邊風調雨順,是個養老的好地方。可那裡沒兵、沒馬,只有數不盡的文官唾沫。他們這是要把你這頭邊關狼,牽到脂粉堆裡去剁碎了餵狗啊!”

秦烈握著信的手緊了緊。

這是削權。

他在北京保衛戰中表現得太出格,顆粒火藥的威力、靖難營的悍勇,已經讓朱祁鈺和石亨感到寢食難安。

一個不在朝廷掌控內的萬夫長旗斬獲者,留在京師門戶宣府,對他們而言就是懸在頸後的陌刀。

“大帥,朝廷此舉,是想讓宣府爛掉啊。”秦烈輕蔑道。

“他們不在乎宣府爛不爛,他們在乎的是那把椅子坐得穩不穩。”

楊洪悽然一笑,“老夫這一輩子,見過太多忠臣良將死在自家人手裡。嶽武穆的血還沒幹呢,他們就開始嫌你秦烈的刀太快了。”

楊洪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羊皮卷。

開啟裡面是一卷發黃的羊皮圖。

秦烈呼吸一緊,那是宣府最核心的機密——《九邊駐防全域邊圖》。

圖中不僅詳盡標註了宣府境內所有隱秘的糧草暗道、墩堡火力死角,更有楊洪經營數十年才織就的哨探網分佈,以及……那幾處藏在深山之中的秘密冶鐵坊。

“拿著。”

楊洪死死按住秦烈的雙手,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摳入秦烈的肉裡,“老夫死後,京師新派來的太監劉永誠、石亨的爪牙張輗,這幫人會像蒼蠅一樣撲過來。他們要的是宣府的私財,不會管這萬名邊軍的生死。”

楊洪緊緊盯著秦烈的眼睛,那眼神中有託付,更有決絕的瘋狂。

“秦烈,老夫問你,若京師的旨意到了,要你解甲,你退不退?”

秦烈沉默了。

這一刻,室內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映照出他堅毅的側臉。

“退,則將士流離,長城洞開,臣為千古罪人。”

秦烈緩緩起身,單膝再次重重落地,聲音在大殿內迴盪,“不退,則為大明孤臣,邊關獨夫。大帥,秦烈選第二條!”

“好!好一個邊關獨夫!”

楊洪縱聲大笑,隨之而來的是大口大口的鮮血噴湧而出。

他死死抓著秦烈的衣襟,將其拉至耳畔,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記住,兵權不在那方金印裡,在士卒的肚子裡,在手中的快刀裡。你給他們飯吃,他們就還你命!老夫死後,宣府這萬名邊軍的命……全繫於你一人之手。守住這道門,別讓這大明……徹底爛透了。”

當秦烈懷揣著那捲沉甸甸的邊圖走出帥府時,宣府的天空已是一片魚肚白。

北門墩堡的方向,靖難營計程車卒已經開始了晨操。

那枯燥而單調的左旋右轉聲,在寒風中隱約傳來。

“伯爺,楊帥他……”

陳勳迎上來,看著秦烈甲冑上沾染的血跡,臉色驟變。

“大帥還沒走,但他把宣府交給我了。”

秦烈翻身上馬,玄色氅衣隨風獵獵,“陳勳,傳令下去,讓柳成林把咱們所有的糧食都搬出來。從今天起,凡是靖難營的弟兄,每頓飯必須見到葷腥。”

“伯爺,咱們的存糧不夠支撐全營……”

“那就去搶。”

秦烈策馬馳過長街,目光掠過那些還在官紳手裡的良田,“去搶那些吃空餉、喝人血的官紳。大帥說得對,兵權在肚子裡。我要讓這宣府兵知道,這大明的天換不換不打緊,但宣府的飯,只有我秦烈能給得起。”

馬蹄急驟,震碎了宣府清晨的寒霜。

秦烈知道,楊洪這一託,便是在他的頸後掛了一道逆天的絞索。

京師的旨意、內廷的公公、石亨的殺局,很快就會接踵而至。

但他已無路可退。

在那捲發黃的邊圖上,宣府不僅是大明的邊牆,更是他秦烈崛起於廢墟、抗衡那腐朽皇權的基石。

華夏長夜,唯我守之。

這並非一句虛言,而是秦烈在楊洪病榻前,用鮮血簽下的血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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