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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京師來客,于謙的信

宣府北門的風,在顆粒火藥試射後的那個黃昏,變得格外肅殺。

城頭之上,秦烈正按著尚方寶劍巡視,甲冑上的硝煙味還未散盡。

這十日間,他殺豪強、煉火藥、訓騎馬步兵,每一樁都是在走鋼絲。

監軍成敬雖被那一槍穿甲的威力震懾,縮在總兵府閉門不出,但秦烈知道,那是毒蛇在陰影裡磨牙,等待致命一擊。

“大人,南邊官道上來了一個單騎。”

陳勳指著遠方,聲音沉啞,“沒穿公服,但坐騎是兵部的走馬,蹄子跑廢了。”

秦烈極目遠眺。

泥濘的積雪碎石間,一匹瘦骨嶙峋的快馬正踉蹌而至。騎士伏在馬背上,幾乎與馬鬃融為一體,那是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的徵兆。

“開城門,放他進來。”秦烈言簡意賅。

騎士在入城的一瞬跌落馬下,馬匹哀鳴一聲,口吐白沫斃命。這騎士滿臉黑灰,唇色紫紺,雙手由於長時間握韁,已與皮革粘在了一起。

“秦……秦伯爺?”騎士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於公……親筆。”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漆封的竹木細管,那是大明兵部傳遞絕密軍情時才會啟用的流星火,非主帥親啟,毀之自燃。

秦烈揮手示意士卒將騎士抬下去救治,自己則帶著陳勳回了官署。

“嘎吱”一聲,漆封斷裂。

木管中只有一張薄薄的宣紙,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朝廷的官樣文章,甚至沒有兵部的印信。紙上字跡蒼勁,力透紙背,那是大明兵部尚書于謙的筆跡。

秦烈展開,陳勳在一旁屏息凝神。

紙上寫道:

“孤城如磬,甲士十萬,然也先狡詐。若瓦剌舍堅城而走偏鋒,由紫荊關內突,宣府能否為朝廷之背甲,斷其歸路?”

簡簡單單幾行字,卻讓秦烈感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與沉重的壓力。

“於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陳勳眉頭緊皺,“朝廷不給勤王聖旨,不發軍糧冬衣,反而問咱們能不能斷歸路?宣府主城雖在,可咱們滿打滿算也就三千精銳,也先若真過了紫荊關,那入關的騎兵可是漫山遍野!”

秦烈摩挲著紙張,目光凝視著“紫荊關”三個字。

“於廷益看穿了。”

秦烈的聲音低沉卻堅定,“也先在京師城下討不到便宜,他一定會走。但走之前,他必須要大撈一筆,甚至是想再創造一個土木堡。宣府、大同、居庸關,都是鐵壁。唯有紫荊關,守將昏聵,地勢雖險卻久無重兵。於大人這是在告訴老子,京師已經做好了血戰的準備,但他不希望讓瓦剌人全須全尾地滾回草原。”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伯爺,成公公求見。”親兵低聲報信。

秦烈順手將信紙塞入懷中,朝陳勳使了個眼色。陳勳立刻隱入屏風後。

成敬推門而入,臉色依舊蒼白,但此時卻帶著一種莫名的亢奮。

他手裡攥著幾份邸報,一進門便急不可耐地說道:“秦伯爺,京師急信。郕王……不,陛下已正式下旨,命石亨領精騎出城遊擊,京師守衛森嚴。公公我倒是想問問,於大人的私人交代,可曾提到了咱們這支靖難營的去向?”

這老太監果然在城內佈滿了眼線,騎士入城不過一炷香,他便聞風而動。

“成公公,兵部公文,那是給總兵府的。於大人的私信,那是給秦某的。”

秦烈坐回主位,神色自若,“怎麼,公公連朝廷大臣的私函也要查驗?”

“咱家不敢。”

成敬皮笑肉不笑地湊近,“只是伯爺近期馬踏豪紳,又私造火藥,京師御史的彈劾已經堆滿了暖閣。咱家是為伯爺擔心。若伯爺此時能有一番大作為,哪怕是往京師送一份勤王表,咱家也能替伯爺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

“作為?”

秦烈冷笑一聲,指著門外的風雪,“瓦剌先鋒離宣府不足五十里,楊洪老將軍生死未卜。這時候讓老子寫勤王表?成公公,那是石亨該乾的事。秦某這副骨頭,只適合守著這一畝三分地,給朝廷當個看門狗。”

成敬被頂得語塞,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他知道秦烈在撒謊。那名騎士帶回來的,絕對不是尋常的問候。

但他更清楚,現在不能和秦烈翻臉。

在這邊陲,秦烈想要殺他這個監軍,甚至不需要藉口,只要在瓦剌攻城時往他屋裡扔一罈顆粒火藥便可。

“既然伯爺成竹在胸,那咱家便靜候佳音了。”成敬拂袖而去。

成敬走後,陳勳從屏風後走出,臉上滿是不忿:“這老閹人,眼裡只有權術,哪有江山?”

秦烈沒有接話。他提起筆,硯臺中剩下的半點墨跡已經有些乾枯。

他在思考。

于謙的信,是一次戰略性的對賭。

若秦烈入京,便是石亨的部下,靖難營會被化整為零,變成京師城防的填線兵。石亨這種人,寧肯讓秦烈死在城下,也不會分他半點功勳。

但若留在宣府,一旦也先突破紫荊關,秦烈這支孤軍就會被切斷所有補給,成為茫茫雪原上的一顆棄子。

但于謙問的是:“能否斷其歸路?”

這六個字背後,藏著一個驚天的計劃——將京師作為誘餌,讓也先主力深入關內,待其鋒芒畢露、糧草難以為繼之時,由宣府奇兵殺出,在白羊口或懷來一線,截斷瓦剌回大漠的咽喉。

這需要主將有極大的耐性,忍受看著京師被圍而按兵不動,忍受揹負“擁兵自重、見死不救”的罵名。

秦烈落筆,只有四個大字:

“向死而生。”

寫罷,他將紙張摺好,交給陳勳。

“大人,這回信……”

陳勳看了一眼,心頭一震,“太短了吧?”

“於廷益懂我。多一字,都是廢話。”

秦烈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宣府拉出一條弧線,直指京師外圍的偏僻山口,“傳令下去,派郭斬雲帶所有的哨探出去。不要盯著宣府正面,去盯著懷來,盯著紫荊關,盯著那些也先認為咱們去不了的小道。我要知道瓦剌主力哪怕一片甲克的挪動。”

這一刻,在這個破舊的宣府官署內,一名出身微末、被逼入絕境的逃兵伯爵,與那名獨撐京師危局的文臣尚書,達成了一種跨越時空的軍事默契。

他們都不再寄希望於那個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的朱祁鈺,也不再寄希望於那些滿口聖賢、實則蠅營狗友的滿朝朱紫。

他們要做的,是保住華夏這最後一口氣。

“陳勳,告訴柳成林,顆粒火藥的產量還得加。不僅僅是火銃用的,我還要地雷,大威力的地雷。”

秦烈看著南方陰雲密佈的天空,語氣森然,“也先想進京師,我管不著。但他想走,得問問宣府的雪,答不答應。”

騎士在昏迷一天後轉醒,秦烈親自端了一碗加了烈酒的羊肉湯遞過去。

“於大人還好嗎?”秦烈問。

騎士接過碗,手還在抖,卻努力撐著坐直:“尚書大人已經在德勝門外搭了帳篷。他說,京師若破,他絕不南遷,自當死在城頭。大人,尚書讓我帶句話給您。”

秦烈側耳。

“尚書說,秦烈是柄利劍,若此劍不能在宣府折斷瓦剌的脊樑,那大明的國運,便真的絕了。”

秦烈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這一仗,不僅僅是為了那個搖搖欲墜的皇朝,更是為了給那些在土木堡不明不白死去的袍澤,討一個公道。

官署外,靖難營計程車卒正在雪地裡擦拭著新式破甲銃,戰馬在馬廄裡不安地刨著蹄子。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刻著一種名為“狼性”的決絕。

而秦烈,正站在這種決絕的最前方。

他收起那封信,將其放在火盆上方。火苗舔過紙張,瞬間將其化為灰燼。

“出發前的最後一頓飽飯,讓火夫把殺掉的胡馬肉分了。”

秦烈轉過身,對陳勳下達了最後的動員令,“從明天起,咱們就是鬼了。鬼,是不需要聖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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