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沒有瞳仁,只有兩團渾濁的光芒,像浸了血的琥珀。
霍鴉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後退,只是將指尖那一縷淡青色的劍氣穩住,隱而不發。
樹影深處傳來低沉的喉音,像是野獸從肺腑深處發出的悶響,帶著一股壓迫感,壓得落葉微微震顫。
那妖獸沒有立刻撲出來,只是在暗處打量著他,似乎在掂量這個闖入者。
霍鴉也沒有急著動手,只是站在原地,神識無聲鋪開,穿過層層枝葉,鉤勒出那妖獸的輪廓——體長將近一丈,四肢粗壯,渾身覆蓋著暗褐色的鱗甲,像是被泥土和血跡反覆浸染過的。
它的頭低伏著,口鼻間噴出白色的霧氣,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霍鴉認出了它——是鐵鱗犀,一種以吞噬靈脈為生的妖獸,平時潛伏在地下,輕易不會露面,只有靈脈被驚動或枯竭時才會出來覓食。
他看著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微微皺眉,這片區域雖然偏僻,但也不至於有靈脈枯竭到吸引鐵鱗犀的地步。
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鐵鱗犀像是等得不耐煩了,發出一聲低吼,前爪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整片山林都在微微顫動。
霍鴉沒有退,指尖的劍氣向前一送,無聲無息地擦過鐵鱗犀的鼻尖,在它面前劃出一道淺淺的冰痕。
鐵鱗犀愣了一下,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盯著那道冰痕,低聲咆哮。
霍鴉轉身便走,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出山林,在村口的殘牆旁停下,蹲下身,重新檢視那些爪印,發現爪印的分佈有規律——不是隨意遊蕩,而是沿著某條固定的路線來回走過。
他順著那條路線走了幾趟,發現所有爪印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村莊後山一處塌陷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碎石和泥土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
他用手扒開幾塊碎石,將頭探進去看了看,洞中漆黑一片,隱隱有靈氣從深處滲出,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氣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化作赤紅流光,朝州城方向飛去。
回到仙錄司時,天色已經大亮,沈嶽正坐在後堂喝茶,見他進來,放下茶盞,等著他開口。
霍鴉在他對面坐下,將鐵鱗犀和洞口的發現簡要說了,又補充道:“那片區域地下可能有一條靈脈,已經被人動過,靈脈的氣息吸引了鐵鱗犀。不是妖獸作亂,是人為的。”
沈嶽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盞,目光微沉:“有人在挖靈脈?”
霍鴉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點了點頭。
沈嶽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停下,轉身看著霍鴉:“這件事你先別聲張,老夫會派人去那片區域暗中查探。靈田那邊你放心,老夫已經安排了人照看。你先回去休息,等有了結果再說。”
霍鴉點頭謝過,退出後堂。
他走到仙錄司門口時,清晨的陽光正照在青石臺階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站在臺階上,望了一眼遠處的山嶺,沉默了片刻,雙袖一拂,化作赤紅流光,朝靈田方向飛去。
……
霍鴉飛到靈田時,王老漢和兩個幫工已經將那片金黃的靈谷收了大半。
他落在田埂邊,看著田埂上碼放整齊的一袋袋靈谷,估摸了一下收成,比預想的還要多兩成。
王老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說今年收成不錯,比去年多了不少。
霍鴉蹲下身,開啟一袋看了看,米粒飽滿,靈氣充盈,品質比上一茬普通靈谷高出許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米糠,對王老漢道:“這批靈谷先別急著交,晾曬好了收進庫房,等本座的訊息再處理。”
王老漢雖然有些疑惑,但也不多問,點頭應下,又彎腰繼續捆紮稻穗。
霍鴉沒有在靈田久留,叮囑了幾句便化作赤紅流光,朝護州神府飛去。
回到府中,他在靜室盤坐下來,將神識鋪展開去,籠罩了整座府邸和周邊街巷。
他閉目調息,腦海中反覆思量著西北邊境靈脈的事。
那些靈脈雖然偏僻,但能夠吸引鐵鱗犀,說明靈氣濃度不低。
若真有人暗中挖掘靈脈,那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收集靈石,而是另有所圖。
他想了許久,沒有想出眉目,便不再去想,轉而繼續凝練玄冥劍氣。
傍晚時分,他收功起身,準備去仙錄司看看沈嶽那邊有沒有查探結果。
剛走到府門口,便見一個身著青灰色短衣的漢子快步走來,在門口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火鴉神上,小的是劉家村裡的正,姓劉。村裡出了點怪事,想請神上去看看。”
霍鴉停下腳步,問道:“什麼怪事?”
劉里正連忙道:“村裡那口老井,這幾天水突然變渾了,帶著一股鐵鏽味,連地裡的菜都蔫了。村裡人不敢再喝那井水,可又不知道怎麼回事,只好來請神上看看。”
霍鴉聽完,沒有多問,點頭道:“帶路。”
劉里正連忙轉身走在前頭,腳步急促,頭也不回。
霍鴉跟在他身後,出了州城,沿著官道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來到一處山坳中的村子。
村口一棵大槐樹,樹下幾個老人蹲在石碾旁,見里正領著一個陌生年輕人回來,都好奇地打量著霍鴉。
里正一路不停,徑直帶著霍鴉走到村後的一口老井旁,指著井口道:“就是這口井。”
霍鴉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水,湊近鼻尖嗅了嗅,確實有鐵鏽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腥氣。
他用靈力探入井水,井水中的靈氣波動雜亂,像是被什麼東西攪亂了,而那股微弱的腥氣與鐵鱗犀身上的氣息有幾分相似。
霍鴉站起身,問道:“這口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渾的?”
劉里正想了想:“大約七天前,比妖獸毀村的日子早了兩天。”
霍鴉心中一動——鐵鱗犀出現之前,靈脈就已經被動了。
他又問:“這附近有沒有人挖過什麼?”
劉里正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又想了想,忽然道,“後山那片野地裡,前些日子有人來探查過,說是找什麼東西,轉了一圈就走了。”
霍鴉沒有急著下結論,沿著村裡小路走了一圈,又到村外的田埂邊蹲下身抓了一把土看了看。
土的顏色偏深,微微發潮,靈氣濃度比尋常的田地高一些。
他站起身,望著遠處那片被山林遮住的後山方向,心中已經大致有了數。
靈脈的支脈延伸到了這片區域,而有人正在順著靈脈的方向一段一段地挖。
他回到井邊,又取了一瓶井水,收進指環,對劉里正道:“這口井暫時不要喝,本座會派人來處理。”
劉里正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送他出了村。
霍鴉離開劉家村後,沒有直接回州城,而是又回到了那處塌陷的洞口。
他蹲在洞口邊,用手扒開幾塊碎石,側身擠了進去。
洞中比白天看起來更深,彎彎曲曲地向下延伸,四周巖壁上有新鑿的痕跡,邊緣銳利,像是最近才被開鑿出來的。
他沿著洞道往前走了約莫百步,前方豁然開朗,是一間被人工擴大的石室。
石室四壁的巖面被鑿得平整,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裂的靈石殘渣和幾截廢棄的鐵釺。
有人確實在這裡挖過靈脈,而且時間不長。
霍鴉在石室中仔細看了一圈,沒有發現更多線索,退了出來。
回到洞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在洞口的青石上坐了一會兒,取出那枚記錄靈田地圖和地形的玉簡,將劉家村的位置和這處塌陷洞口的位置都標註了上去。
兩條線索疊加,大致勾勒出一條南北走向的靈脈軌跡,洞口的挖掘點正好位於靈脈的北端,而劉家村在靈脈的南側。
有人在沿著這條靈脈自北向南挖掘,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
他將玉簡收回指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化作赤紅流光,朝州城方向飛去。
回到護州神府時,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火。
他沒有急著去仙錄司,而是先回到靜室中盤坐下來,將那瓶井水取出來,放在面前,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今日的發現逐一記錄下來。
井水的異常、田地的靈氣濃度、洞中的新鑿痕跡、鐵釺和靈石殘渣,一樁樁一件件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將玉簡收入指環,閉上眼,將玄冥劍氣在指尖無聲流淌,慢慢凝練著。
靈脈的事牽扯不小,背後的人既然敢動靈脈,就不會只挖這一段。
他要等沈嶽那邊有訊息再說,不能貿然打草驚蛇。
次日清晨,霍鴉一早就去了仙錄司。
沈嶽正在後堂批閱文書,見他來了,放下筆,神色微凝:“正好,老夫派去的人也回來了。
他們在西北邊境那片區域巡查了一遍,發現了一處被新挖過的靈脈支脈,入口被刻意掩埋,但痕跡還在。
那些人挖得不算深,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霍鴉將昨夜的發現和那瓶井水遞過去,又將劉家村和後山洞穴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沈嶽聽完,面色更沉了幾分:“有人在偷挖靈脈,而且動作不小。
老夫會加派人手在沿線巡查。
靈田那邊你讓王老漢多留意,既然靈脈的支脈經過那片區域,靈田也有可能成為目標。”
霍鴉點了點頭,謝過沈嶽,退出後堂。
他回到靈田時,王老漢正蹲在田埂邊檢視幼苗的長勢,回頭見霍鴉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神上,那片碧玉靈稻的秧苗都穩住了,只是靠近山腳那邊的幾壟長得慢一些。”
霍鴉跟著他走到山腳邊蹲下身,用手探了探那裡的泥土,靈氣確實比靈田其他位置稀薄一些。
他站起身,沿著山腳走了一段,又蹲下探了探幾處泥土,靈氣分佈不均勻,像是有東西在地下阻斷了靈脈的流向。
他回到田埂邊,交代王老漢近幾日多留意山腳那邊的動靜,又叮囑了一番,才化作赤紅流光返回州城。
傍晚時分,霍鴉正在靜室中凝練劍氣,指環中的傳音符突然亮起。
他取出來,王老漢的聲音有些急促:“神上,山腳那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挖土。”
他收起傳音符,身形一晃,化作赤紅流光,無聲無息地朝靈田方向掠去。
月色朦朧,靈田中的稻穀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王老漢蹲在田埂邊的草叢中,指著一個方向低聲說:“就在那片樹叢後面。”
霍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圍在山腳下,手中揮動著鐵鍬,動作極快,像在挖掘什麼。
他沒有急著現身,只是蹲在原地靜靜看了片刻,那些人埋頭挖掘,土層堆在一旁,越挖越深,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霍鴉站起身,從樹影中走出,腳步不急不緩,聲音不高不低:“幾位,挖夠了嗎?”
那幾個身影猛地僵住,有人手中的鐵鍬啪嗒掉在地上,有人慌忙轉身想要跑,卻被他指尖的一縷淡青色劍氣攔住了去路。
劍氣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面劃過,在他們面前留下一道淺淺的冰痕。
領頭那人是個瘦高的中年人,勉強鎮定下來,開口問道:“你是什麼人?”
霍鴉沒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拂,那幾把鐵鍬連同旁邊的碎石便被一股靈力捲起,堆到一處。
他看了那幾人一眼,淡淡道:“回去告訴派你們來的人,這片靈田的地下有靈脈支脈,但歸本座管。”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領頭的中年人咬了咬牙,一揮手,幾個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霍鴉站在山腳下,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被挖開的泥土,土層下方的石頭露出被撬動過的痕跡。
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石,用手指捻了捻,石面上沾著些許溼潤的泥土,透著一絲極淡的靈氣。
他蹲下身,用手將鬆土撥開,露出底下幾塊排列整齊的石塊,像是被人特意擺放過的,像是某種標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石塊之間的間距,位置正好對應著靈脈支脈的走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頭對王老漢道:“今晚先回去休息,最近不用管靈田的事。”
王老漢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山腳,轉身離開了。
霍鴉站在山腳下,望著那幾人消失的方向,沒有去追,也沒有急著將那幾塊石頭撬出來檢視。
他們還會再來的,靈脈的線索就擺在那裡,他們不會輕易放棄。
他站在月色中,負手而立,赤發被夜風輕輕拂動,望著那片被挖開的泥土,目光平靜而幽深。
有靈脈就會有爭奪,有爭奪就會有明暗交錯的手段。
他不怕這些,他本就是從荒山野嶺中一步步走出來的。
那些人若只是挖土探路,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把手伸到他的靈田和供奉上,那他也不會客氣。
夜風穿過山林,吹動田埂邊的稻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雙袖一拂,化作赤紅流光,朝護州神府飛去。
夜色中的州城沉靜如水,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