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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回憶起

小廝愣了:“周叔,什麼事啊?”

周平的臉沉著。

“告訴他......西廂出事了。”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但裴凜川覺得是他的。

他不該走這條山道。柳延說過南坡的路塌了半邊,讓他繞北坡走。他沒聽。

結果馬失前蹄,連人帶馬滾了三丈遠。馬跑了,他肩上捱了一下,不重,能動。

但貝蓮兒不行。

她是他從西廂帶出來的。周平遞了信說西廂出事,他連夜趕回來,看見她膝蓋上那層滲了血的布條,什麼都沒說,第二天就帶著她和琰兒往城外莊子上走。

理由是莊子上有個老大夫,看跌打傷比城裡的郎中好。

這理由爛得連柳延都不信。但沒人敢攔。

路上遇了雪,山道斷了,最近的村子在十里外。

裴凜川抱著琰兒,架著一瘸一拐的貝蓮兒,在風雪裡走了小半個時辰,找到一間獵戶留下的木屋。

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堆乾柴,牆角有個豁口,風往裡灌。

裴凜川把琰兒放在床上,用自己的披風裹住。小丫頭凍得臉蛋通紅,但沒哭,瞪著眼睛看他,嘴裡吐了個泡泡。

“先生火。”

他把乾柴攏到牆角的石坑裡,火摺子點了三次才著。火苗竄起來,屋裡總算有了點暖意。

貝蓮兒靠著床沿坐在地上,左腿伸直了不敢彎。膝蓋上的傷本來結了痂,剛才在雪地裡走了那麼久,又裂開了。

裴凜川蹲下來,看她的腿。

“把褲腿撩開。”

貝蓮兒往後縮了一下。“不用,我自己......”

“撩開。”

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貝蓮兒咬了咬牙,把褲腿捲上去。

膝蓋腫了一圈,傷口翻著皮,滲出來的血和碎布條凍在了一起。

裴凜川的手停在她膝蓋上方,沒落下去。

手指上的佛珠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怎麼摔的?”

“踩了冰,滑了一跤。”

“臺階上的冰。”他說,不是問。

貝蓮兒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應聲。

裴凜川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把傷口上的碎布條揭下來。動作很輕,但碰到翻開的皮肉時,貝蓮兒還是倒吸了一口氣。

他把帕子撕成長條,重新給她纏上。

繞了三圈,打結。

手指碰到她小腿的時候,貝蓮兒的肌肉繃了一下。

裴凜川也頓了一下。

他的手掌貼在她小腿外側,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掌心的溫度透過去,她的皮膚是涼的。

那一瞬間,有個東西從他腦子裡閃過。

很快,像閃電。

也是這樣的觸感。涼的皮膚,細的骨頭,他的手捏在她腰側......

裴凜川猛地收回手。

佛珠被他攥得咯吱響。

貝蓮兒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往後仰了仰:“怎麼了?”

“沒事。”他站起來,轉身去撥火。

火堆的光映在他側臉上,顴骨的線條硬得像刀削的。他蹲在那裡撥了半天柴,其實柴燒得好好的,根本不用撥。

腦子裡那個畫面越來越清晰。

夏天。夜裡。蟬鳴。她身上有股草藥味,他當時喝了酒,很多酒。那是他發蠱的前一晚,渾身燒得像炭火,走到營地外的破廟裡......

她在那裡。

他記不清她的臉,但記得她的腰。細,一隻手就能掐住。還有她耳後的那顆痣。

裴凜川慢慢轉過頭,看向靠在床沿的貝蓮兒。

火光裡,她低著頭檢查琰兒的襁褓,側臉被頭髮遮了一半。耳後那顆小痣若隱若現。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貝蓮兒。”

“嗯?”

“去年夏天,六月十七,你在清河縣外的破廟裡待過。”

貝蓮兒的手停了。

她沒抬頭。

屋裡只剩柴火噼啪的聲響和風從牆豁口灌進來的嗚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

裴凜川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去。

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還掛著沒化的雪。

“琰兒。”他說,“三個月大。往前推,懷胎十月,算到去年六月。”

貝蓮兒終於抬起頭,跟他對視。

她的眼神很平。跟那天晚上被蘇橙薇打了之後坐在地上的眼神一樣......不是害怕,是一堵牆。

“少將軍,琰兒的爹是個獵戶,死了。我進府之前就跟管事說清楚了。”

“獵戶叫什麼名字?”

“……張大牛。”

“清河縣有個叫張大牛的獵戶?”

“有。”

“我讓柳延查過清河縣的戶籍。”裴凜川說,“沒有這個人。”

貝蓮兒的睫毛顫了一下。

只顫了一下,她就把那點慌張收住了。

“也許是外來的,沒落戶。少將軍不必......”

“你耳朵後面有顆痣。”

貝蓮兒徹底不說話了。

裴凜川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那天晚上,你左肩上有道舊傷疤,三寸長,像是被什麼利器劃的。”

貝蓮兒下意識按住了自己的左肩。

這個動作比任何話都誠實。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中間隔了一尺的距離和一個噼啪作響的火堆。

琰兒在床上翻了個身,哼了一聲。

貝蓮兒先移開了目光。她去看女兒,伸手把披風往琰兒身上緊了緊。

“少將軍認錯人了。”她說,聲音穩得不像剛才按住肩膀的那個人,“我是個奶孃,琰兒她爹是個獵戶。就這樣。”

裴凜川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退後兩步,靠在了對面的牆上。

佛珠重新轉起來。一顆,一顆。

火燒得很旺,屋子裡暖和了不少。

貝蓮兒抱起琰兒,側身躺到木板床上,背對著他。

裴凜川靠著牆,沒閉眼。

他盯著她後腦勺的方向,盯著那顆被髮絲遮住的痣。

她在撒謊。

她按住肩膀那一下,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但她為什麼不認?

裴凜川撥了一下佛珠,目光落在木板床上蜷成一團的一大一小身上。

琰兒的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攥住了貝蓮兒的衣領。貝蓮兒在黑暗裡把那隻小手塞回去,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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