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不記得那晚
“上回來,還沒睜眼。”
裴凜川說這話的時候,視線落在小公子臉上,手裡的佛珠停了。
貝蓮兒抱著小公子,沒接話。
小公子倒是不認生,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看。看了一會兒,嘴巴咧開,露出光禿禿的牙床,“啊”了一聲。
裴凜川的手指動了動。
貝蓮兒看見了。他想伸手,又收回去了。
“要抱嗎?”
裴凜川抬頭看她。
貝蓮兒把小公子遞過去。“託著脖子,她還不會自己撐。”
裴凜川接過孩子的動作很生硬。兩隻手像是不知道往哪兒放,僵了好一會兒才把小公子擱在臂彎裡。
小公子被他折騰得不舒服,嘴一癟,要哭。
“往上託一點,對,胳膊彎過來......”貝蓮兒伸手幫他調了調姿勢。
手指碰到他小臂的時候,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貝蓮兒把手收回來。
小公子被調整好了位置,不哭了,窩在裴凜川懷裡,小手去抓他胸前的衣襟。抓了兩下沒抓住,又去夠他手腕上的佛珠。
裴凜川低頭看著她。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春禾在角落裡站得腿都麻了,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腳。
“貝蓮兒。”
“嗯。”
裴凜川沒抬頭,還在看小公子。
“那天晚上的事。”
貝蓮兒的心提起來了。
“我喝多了。”他頓了一下,“後面的事……記不太清。”
貝蓮兒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起來。
記不太清。
又是記不太清。
一年前那次,他什麼都不記得。這次,還是記不清。
她在他這裡,就這麼容易被忘掉?
“我知道你來過。”裴凜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著懷裡的孩子,“頭繩是你的。”
貝蓮兒的手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那天走得急,頭繩掉了都沒發現。
“但具體……”他停了。
佛珠在他另一隻手裡轉了一圈。
貝蓮兒等著。
他沒說下去。
空氣悶得人喘不上氣。
貝蓮兒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
“沒什麼事。”
裴凜川抬頭看她。
“那天你喝多了,蠱毒上來,我過去給你倒了杯水。”貝蓮兒的聲音平平的,“你燒得厲害,我守了一會兒,等你退了燒就回來了。”
裴凜川盯著她。
那種眼神讓貝蓮兒渾身不自在。她別開臉,走到桌邊去倒水。
“就這樣?”
“就這樣。”
水壺的蓋子磕在桌沿上,“咔”一聲響。貝蓮兒的手抖了一下,趕緊穩住。
“頭繩是梳頭的時候鬆了,掉你屋裡的。”
裴凜川沒說話。
貝蓮兒倒了杯水,端過去擱在他手邊的桌上。
“少將軍喝水。”
裴凜川單手抱著小公子,沒去拿水杯。他看著貝蓮兒,看了很久。
貝蓮兒被他看得受不了,轉身去搖籃邊上疊被子。明明被子是整齊的,她還是拿起來重新疊了一遍。
“貝蓮兒。”
“嗯?”
“你生氣了。”
“沒有。”貝蓮兒把被子角塞進搖籃邊沿,“少將軍多想了。”
裴凜川不說話了。
小公子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小腦袋一歪,靠在他胸口上,眼皮耷拉下來,又要睡了。
裴凜川低頭看了看她,把她輕輕放回搖籃裡。動作比剛才熟練了些,但還是僵硬。
小公子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沒醒。
裴凜川站起來。
“藥按時喝。”
“知道。”
“缺什麼讓周平去辦。”
“好。”
裴凜川站在搖籃邊上,像是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越來越遠。院門被帶上,“吱呀”一聲。
春禾從角落裡躥出來,一屁股坐到炕上。
貝蓮兒躺下來,側身面朝牆。
現在他說記不清了。
那些話到底是酒後的胡話,還是……
貝蓮兒閉上眼睛。
算了。
別想了。
......
第二天。
貝蓮兒照常餵奶、哄睡、洗尿布。日子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裴凜川沒再來。
周平倒是來了兩趟。一趟送吃的,一趟問小公子夜裡睡得好不好。貝蓮兒客客氣氣地應了,客客氣氣地收了東西。
第三天,還是周平來。
這回帶了個木匣子。
“少將軍說,天冷了,給姑娘添件衣裳。”
貝蓮兒開啟匣子。裡頭是一件月白色的棉襖,料子軟得出奇,針腳細密。
春禾在旁邊“哇”了一聲。
貝蓮兒把匣子合上了。
“替我謝少將軍。”
周平走了之後,春禾撲過來要看衣裳。貝蓮兒沒攔她,自己坐到窗邊去了。
送湯,送帽子,送衣裳。
但人不來。
貝蓮兒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鬆了口氣?還是……
“姐姐,這料子是雲錦的!”春禾捧著棉襖翻來覆去地看,“這一件少說值二十兩銀子!”
貝蓮兒“嗯”了一聲。
“少將軍對你真好。”
貝蓮兒沒接話。
好不好的,她分不清。
他對她好,是因為小公子,還是因為別的?如果他什麼都不記得,那這些東西算什麼?愧疚?補償?還是單純的……主子對下人的體恤?
她不想猜了。越猜越累。
......
第四天傍晚。
貝蓮兒在院子裡洗小公子的小衣裳,聽見月亮門那邊有腳步聲。
不是周平。
她抬頭。
裴凜川站在月亮門下面。
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的袍子,腰間繫著窄帶,佛珠照舊掛在手腕上。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但眉心那道豎紋還在。
貝蓮兒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少將軍。”
裴凜川走過來。步子不快,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兩個人隔著一個木盆。盆裡泡著小公子的小肚兜,水面上飄著皂角沫子。
“貝蓮兒。”
“嗯。”
“那天晚上。”
貝蓮兒的手攥住了圍裙。
又來了。
“我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多少?”
貝蓮兒愣了一下。
他在問她?
“你說你記不清。”貝蓮兒的聲音穩住了,“那就是記不清。我也沒什麼好記的。”
裴凜川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
“我記得一些。”
貝蓮兒抬頭看他。
“斷斷續續的。”裴凜川的喉結動了一下,“我記得……你哭了。”
貝蓮兒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聲音啞了,“我做了什麼讓你哭了?”
貝蓮兒站在那裡,手指把圍裙攥出了褶子。
他記得她哭。
別的都不記得,偏偏記得她哭。
“沒有。”貝蓮兒鬆開手,彎腰繼續搓衣裳,“我那天也喝了點酒,上頭了,眼睛不舒服。”
裴凜川沒動。
貝蓮兒不看他,低著頭搓肚兜。皂角沫子濺到手背上,涼的。
“貝蓮兒。”
“少將軍還有事嗎?小公子快醒了,我得去餵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