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門
貝蓮兒的燒到第三天早上才退乾淨。
人瘦了一圈，顴骨支出來，下巴尖了一截。趙嬤嬤熬了雞粥端過來，盯著她一口口吃完。
琰兒餓了兩天半，瘦回去不少，見她就撲，嘴拱著找奶，急得眼圈泛紅。
喂完一輪，琰兒吃撐了，打了三個嗝，窩在她懷裡攥著衣襟不撒手。
\"行了行了，跑不了。\"趙嬤嬤接過小公子，\"你再歇會兒。\"
貝蓮兒靠在床頭，正要閉眼，外頭響起兩道細嫩的嗓音。
\"趙嬤嬤！琰兒在嗎？\"
\"輕點！娘說了不許跑。\"
兩個小姑娘衝進院子。前頭那個七八歲，扎雙丫髻，穿桃紅小襖，腮幫子圓鼓鼓的，一跑一顫。後面跟著的大些，約莫十歲，穿月白窄袖，步子規矩，但眼裡藏不住亮。
裴家二小姐裴明珠，三小姐裴明蕊。
裴凜川的兩個庶妹。
趙嬤嬤抱琰兒迎出去：\"兩位小姐來了？\"
明蕊躥到跟前踮腳看：\"哇，又胖了！上個月沒這麼胖！\"
明珠跟上來，伸手想摸琰兒的臉，手伸到一半縮回去了，往後看了一眼。
院門口站著個人。
裴凜川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佛珠。今天換了件石青色窄袖騎裝，袖口束得利落，像要出門。
明珠身體繃了一下，退了半步，手背到身後。
\"大哥。\"
明蕊也收了勁兒，規規矩矩福了一下：\"大哥好。\"
兩個小姑娘的變化很明顯。一個退了半步，一個收了勁兒。
不是怕。是那種被教過的得體。
裴凜川手裡的佛珠停了一瞬。
\"來看琰兒？\"
明珠點頭，不說話。
明蕊嘴快：\"母親說弟弟下月抓周，讓我們來看看琰兒壯不壯實，抓周那天能不能抱出來呢。\"
\"能。\"裴凜川應了一聲，頓了頓，\"正好，今天出去一趟，給小弟挑些抓周物件。你們要不要一起？\"
明蕊眼睛亮了，剛要開口，看了明珠一眼。
明珠咬著嘴唇。
母親說過，大哥身上有不好的東西，離得近了會過給別人。不許跟大哥獨處太久，不許讓大哥抱，不許。
但她想去。
\"我們……\"
\"可以叫上趙嬤嬤。\"裴凜川淡淡補了一句。
說得平常，像隨口提一嘴。貝蓮兒卻聽出來了。那是在給她們找臺階。有人跟著就不算獨處，長夫人的規矩守住了。
明珠鬆了口氣，點頭。
明蕊當場蹦起來：\"去去去！\"
趙嬤嬤回頭看貝蓮兒：\"那我抱琰兒。\"
\"嬤嬤！\"明蕊忽然拽住趙嬤嬤的袖子，\"蓮兒姐姐也一起去嘛！上回她教我編花繩，說下次教我編螞蚱，還沒教呢！\"
明珠也轉過頭，難得主動開口：\"蓮兒姐姐去嗎？\"
趙嬤嬤皺眉：\"她剛退燒。\"
\"我去。\"
貝蓮兒已經坐起來了。
趙嬤嬤瞪她。
貝蓮兒掀開毯子，腿落地。膝蓋有點軟，扶著床沿站穩。
\"悶了三天，出去走走。\"
門口那人已經轉身走了，丟下一句：\"辰時二刻，角門上車。\"
不問她行不行。直接安排了。
趙嬤嬤看著裴凜川的背影，又看看貝蓮兒，把話咽回去了。
貝蓮兒換了件乾淨褂子，頭髮簡單綰了個髻，拿帕子擦了把臉。銅鏡裡的人面色蠟黃，嘴唇沒什麼血色。她對著鏡子拍了拍臉頰，拍出一點紅來。
琰兒交給趙嬤嬤。出門前把那碗藥灌完，苦得她皺了整張臉，一滴沒剩。
角門停了一輛青帷馬車，不大，府裡日常出行用的。明蕊已經爬上車在裡頭翻來翻去，明珠站在車邊，看見貝蓮兒來了，主動伸手：\"蓮兒姐姐上來。\"
貝蓮兒的手剛搭上去，身子一晃。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託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力道不大，剛好撐住。
她穩住了，轉頭看了一眼。
裴凜川已經收回手，翻身上馬，調了下韁繩，目視前方。
貝蓮兒上了車，坐定。
明蕊湊過來，小聲問：\"蓮兒姐姐你臉好白，是不是生病了？\"
\"嗯，好了。\"
\"那你怎麼還出來？\"
貝蓮兒想了想：\"你們叫我出來的。\"
明蕊嘿嘿一笑：\"那你跟大哥一樣。\"
貝蓮兒愣了。
明蕊掰著手指頭：\"大哥也是，明明不舒服也不說。有一回他手上全是傷，還給我削木馬，削完了傷口又裂開，他拿袖子一蓋，當我沒看見。\"
明珠拉了她一下：\"別亂說。\"
明蕊縮了縮脖子，嘴還沒停：\"我又沒說壞話……我就是覺得大哥挺好的，就是母親不讓我們。\"
\"明蕊。\"明珠的聲音壓低了。
明蕊徹底閉嘴。
車廂安靜了一息。
貝蓮兒看著車簾外光影晃動，沒吭聲。
削木馬的時候傷口裂開，拿袖子蓋住。
她想起荷塘邊那隻手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手背上青筋分明，袖口溼了一截。回到岸上以後，鬆開手，站起來，什麼都沒說。
馬車拐上大街。明蕊又活了，趴在車窗邊看外面人來人往。明珠端坐著，偶爾往窗外瞥一眼，很快收回來。
到了東市，馬車停下。
裴凜川先下馬，站在車邊。明蕊掀簾子跳下來，落地沒站穩，裴凜川伸手接了一下。
明蕊下意識攥住他的手指。
攥了一瞬，鬆開了。
動作很快，像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裴凜川的手僵在半空，垂下來，捏住了佛珠。
明珠自己下車，繞開他，走到前面。
貝蓮兒最後下來，把這一幕看了個全。
東市熱鬧，鋪子一家挨一家。裴凜川走在前面，兩個小姑娘跟在後面，隔了三步遠。不遠不近。
剛好是長夫人教過的距離。
裴凜川在一間木器鋪前停下來，回頭看她們：\"進來挑。\"
明蕊拉著貝蓮兒衝進去了。明珠跟在後面，經過裴凜川身邊時腳步快了一拍。
貝蓮兒在鋪子裡幫明蕊翻了一堆東西，小弓、小筆、小算盤，挑得熱鬧。
明珠站在角落，盯著架子上一隻巴掌大的木雕兔子。白漆的，耳朵長長的，眼睛是兩顆紅豆。
她看了很久，手伸了兩次，都縮回來。
裴凜川走過去，伸手把兔子拿下來，放在櫃檯上。
\"這個也包起來。\"
明珠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