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認得
貝蓮兒從袖口撕了一截布條,繞在小臂上,自己纏了兩圈,用牙咬住一頭,單手拽緊。
動作利索,沒有半點多餘。
裴凜川站在原地,匕首還垂在手邊,沒收。
他盯著貝蓮兒纏布條的手。
指節細長,掌心有薄繭,不是養尊處優的手,是幹過粗活的。他那夜握過的手,也是這樣。
桂花味已經散了,分不清是血腥蓋住了,還是方才他聞錯了。
貝蓮兒纏好布條,抬頭看他。
“少將軍,傷還了。”她聲音平穩,“請回吧。”
裴凜川沒動。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沒動。腳上像紮了根,杵在原地。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比方才在阮倪房裡更強烈,像有什麼東西就在眼皮底下,他伸手去摸,又撲了個空。
“你!”
“少公子睡了。”貝蓮兒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掰得清清楚楚,“您站在這兒,吵著他,明日該鬧肚子了。”
拿孩子說事,堵得裴凜川一句話都接不上。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貝蓮兒沒再看他,轉身走回搖籃邊,背對著他坐下。血從布條底下滲出來,在她腕骨上畫了一道暗紅的線,她拿袖子遮住了。
搖籃裡少公子翻了個身,小手在被子外頭抓了兩下,又縮回去。
偏房裡只剩呼吸聲。
裴凜川攥緊了匕首柄。
他方才聞到的那股味道,到底是什麼?是這間屋子窗外的桂花樹,還是她身上的?
該問。
但他問不出口。
他剛在一個女人手臂上劃了兩刀,再張嘴問“你身上怎麼有桂花味”——這話從哪個角度講,都荒唐。
門外傳來碎步聲,緊接著是一聲低呼。
“天爺!”
是送夜宵的小丫鬟,端著托盤站在門口,看見屋裡的場面,臉刷地白了——少將軍手裡提著匕首,地上幾滴血,奶孃坐在角落纏著胳膊。
托盤“哐”地掉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小丫鬟轉身就跑,邊跑邊喊:“來人!快去請長夫人!少將軍他......”
裴凜川臉色沉下來。
他不是怕誰來。他在這個府裡,沒有怕過任何人。
但他不想解釋。
匕首入鞘,裴凜川轉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
他腳步頓了。
沒回頭。
那一聲是貝蓮兒挪動手臂時牽扯到傷口,不自覺漏出來的。等她反應過來,裴凜川已經站住了。
兩個人一個背對著門,一個面朝搖籃,誰也沒說話。
腳步聲從院門口湧進來,急而密。
“讓開!”
一道女聲劈開了夜色。
長夫人蘇橙薇披著件藕色外衫,頭髮來不及挽,散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卸了一半的妝。她跨進偏房門檻時,一眼看見地上的血。
再看貝蓮兒的胳膊。
蘇橙薇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整張臉冷了下去。
她沒先看裴凜川,徑直走到貝蓮兒身邊,蹲下來,拉過她的手臂翻看。布條底下兩道口子,不深,但滲血不止,皮肉翻著邊。
“誰幹的?”蘇橙薇問。
貝蓮兒低聲:“夫人……”
蘇橙薇轉過頭,看向門口的裴凜川。
裴凜川站在原地,沒走成。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蘇橙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外衫領口都沒繫好,但這一刻氣勢壓下來,連裴凜川都沒有開口。
“裴凜川,”她叫的是全名,沒叫少將軍,也沒叫夫君,“這是我兒子的奶孃。”
裴凜川垂下目光。
“她奶水好,脾性穩,琰兒跟著她才吃了幾天,氣色剛養回來。”蘇橙薇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把她的胳膊劃了,她若傷了淤了不出奶,我兒子喝什麼?”
“我——”
“你什麼?”蘇橙薇往前邁了一步,裴凜川竟後退了半步,“你要替你那剛認回來的侍女出頭,行。你去外院找護衛打一架。打柱子也行。跑我漪瀾院來對一個奶孃動刀——裴凜川,你威風。”
最後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裴凜川的下頜繃了一瞬。
他知道蘇橙薇的脾氣。平日裡端著相府嫡女的架子,禮數週全,從不在人前落他面子。但她有一條底線-----琰兒。
凡是可能傷到琰兒的事,她不講道理。
“是我莽撞了。”裴凜川說。
五個字,乾巴巴的。
蘇橙薇盯著他看了三息,沒接這句話。
她轉身吩咐門外候著的丫鬟:“去叫劉大夫,帶傷藥來。再去庫房支一匹細棉布,把這屋裡地上收拾乾淨。”
丫鬟跑了。
蘇橙薇回到貝蓮兒身邊,親手將她被血浸溼的袖口挽上去,按住滲血的位置。
“疼不疼?”她問。
貝蓮兒搖了搖頭。
蘇橙薇看她一眼,沒拆穿。
“你好好養傷。這兩日若出不了奶,不怪你,我從外頭調人頂幾天。”蘇橙薇頓了頓,看了一眼門口裴凜川的方向,聲音刻意抬高了半分,“往後誰再敢碰你一根手指頭,不必忍著,直接來找我。”
裴凜川站在門外,脊背挺直,面無表情。
院門外又來了人。
趙嬤嬤小跑著穿過庭院,微微喘著氣,先看了看偏房裡的情形,嘴角抿了一下,沒多問。
“夫人,”趙嬤嬤湊到蘇橙薇身側,壓低了聲音,“老爺回來了。”
蘇橙薇微怔。
“剛進的府門,帶了二十騎親衛,前院正點燈。老夫人那邊已經知道了,叫人擺了宴。”趙嬤嬤微微側頭,“院牆外頭——您聽。”
遠處傳來絲竹聲,隱約的,從前廳的方向飄過來。笛、簫、琵琶,還有鼓點,一下一下,催得夜色都熱鬧起來了。
將軍府上下燈火通明,歌舞昇平。
蘇橙薇合了合外衫領口,手指撫過琰兒的臉頰,起身時神情已經收斂乾淨。
“知道了。”她整了整鬢角,往外走了兩步,在裴凜川身邊停住。
沒看他。
“你父親回來了。你那位新認的侍女,打算什麼時候領到你父親跟前?”
裴凜川不說話了。
蘇橙薇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譏。
她走了。
院中丫鬟們來來去去,收拾碎碗、擦血跡、佈置燈盞。樂聲越來越清晰,某一刻笛音起了個高腔,穿過層層院牆送進偏房。
裴凜川走了。
貝蓮兒一個人坐在搖籃邊,聽著遠處的絲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