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幽州回信
六月暮夏的上京,連下了三日大雨。
依舊是白貴妃在乾清宮暖閣內侍疾,她親力親為,往三螭雲篆鼎中添了匙龍涎香。
抬眼,見兒子進來,又不動聲色將香灰底下的碳撥了出來。
蕭柄安亦留心到母妃的動作,面不改色,對著龍榻上的蕭祐鈞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潮溼悶熱的天,蕭祐鈞的精神比以往更差。
掀了眼皮也只問:“皇陵進展如何?”
“回父皇,欽天監預測了這場大雨,吉壤處的民夫也及時為大料搭棚避雨,如今雨停,已在繼續動工了。”
蕭祐鈞闔眼,點頭。
只是喉頭忽而又翻上一股血腥氣,叫他猛烈咳嗽起來。
“陛下——快,快端參湯來!”
孫傳祿忙將皇帝扶起,靠床頭坐好,小福子則將一邊煨著的參湯及時端來。
蕭祐鈞飲了兩口,無濟於事。
他能清楚感知到這具肉體凡胎的衰敗,再多再好的補藥送進去,也同泥牛入海,不見半點效力。
這些時日他格外畏寒,體內卻似燒著一團火,太醫院又總開性熱的藥,叫他總覺喉間堵著什麼,只有燻著龍涎香才會舒服些,能安生睡上一覺。
抬眼,卻見白貴妃跪坐香爐前出神,手中還持著夾碳的鉗子。
“發什麼愣?還不把香續上!”
白貴妃被這一聲喝醒,應了聲“是”,忙不迭又將方才夾出來的紅羅炭埋進香灰裡。
蕭柄安見狀,自覺開始屏息。
好在蕭祐鈞也並未留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又將孫傳祿也趕到暖閣外,才招手將白貴妃傳到榻前。
“陛下。”保養得宜的女人在榻前蹲了下來。
蕭祐鈞掃過她依舊濃密的烏髮,那張至今都難找出一條褶子的臉,忽而道:“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白貴妃脊背一凜。
面上卻極穩,只露出恰到好處的不解,“陛下,臣妾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直到蕭祐鈞點破:“你放心,只要皇陵建成,放你們母子去封地的詔書便會蓋上玉印,交到你手裡。”
白貴妃才敢鬆一口氣。
“陛下快別說這樣的話,臣妾還盼著您好起來,帶著安兒,與您一同頤養天年呢!”
他不會好了。
重病之人最清楚自己的身體,聽見這樣的違心話也只是嗤笑一聲。
嫋嫋青煙溢位香爐頂蓋,在陰沉天光下盤旋,蕭祐鈞知道龍涎香生效了,喉間的不適有所緩解。
此時孫傳祿卻在外間道:“陛下,太子求見。”
白貴妃適時站起身,“聽聞今日皇后身子又不適,宣了太醫,太子想必先去看了皇后,陛下也許久未見太子了吧?臣妾這就請太子進來。”
蕭祐鈞沒說話,目光落在自己消瘦幹皺的右手上。
這些時日他都不曾照鏡,不願面對自己油盡燈枯的模樣。
可眼下一門之隔,有個正值青壯年,野心勃勃、對皇位虎視眈眈的男人,想進來看看他病成什麼樣了。
想看看自己何時能取而代之,坐上龍椅。
“不必了。”
白貴妃都走到門邊了,卻忽而聽身後響起一聲,“朕不見他。”
白貴妃:“是。”
一出門,卻是換了副面孔。
昂首挺胸,甚至帶著點刻意的小人得志,“殿下請回吧,聖上說了,不想見您。”
母子兩個攔在殿門前,像是非要將他逼走才作罷。
蕭柄權似乎也不意外了,只是捏緊拳頭,耳邊再次響起那句“聖心難測”。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小福子適時出來傳話:“貴妃娘娘,陛下歇下了,不必您再伺候。”
白貴妃點頭。
母子兩個出了乾清宮,蕭柄安便扶上母親的手臂,“母親氣色有些蒼白,可是聞多了……的緣故?”
白貴妃四下環視,見無人神色依舊凝重,“不打緊的,我不過是侍疾操勞,回去歇一歇就好了。”
她在皇帝的龍涎香中,添了一味自己調的“安息”。
此香只會使康健之人略感疲憊,可於病重的之人,卻似往火堆裡潑油,會叫病人好受些,卻大大縮短僅剩的壽命。
老東西總拿離京的聖旨挾制她們母子倆,可這聖旨,又不止他一人能給。
她做事謹慎,安息香一事除了自己,便只有兒子知曉。
“如今皇帝不上朝,你又被推上刀口監國,自己才當多加小心才是。”
“母妃放心,兒子定當慎之又慎。”
母子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消失在硃紅宮牆拐角。
而想必宮裡的波譎雲詭,沅薇的院裡依舊是一派祥和。
今日甚至還透著許多喜氣。
香草從外院婆子手裡接過什麼東西,一聽,便興沖沖往主屋跑。
“姑娘——信!來信了!”
三日的雨下來,哪怕屋裡薰香燒炭地除著溼氣,沅薇依舊覺得身上快長蘑菇了。
“什麼信,值得你高興成這樣?”
“是幽州,幽州老爺夫人給您的回信!”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忽然被點亮了,朝人伸出雙手,“快!快給我!”
幽州實在太遠了,她四月寄出的信,直到六月底才收到回信,不提她都快忘記自己寫過了。
拆開信函,裡頭一共有兩張信箋,一張是母親的,一張是父親的。
沅薇先讀了母親的,母親不太講究辭藻,回信說話也並不文縐縐,打頭便是:
“我就說,你還是留在上京享福的好。這幽州的夏日簡直見鬼,那太陽得找后羿來射才肯下去似的……”
沅薇一邊讀,一邊笑,彷彿母親的埋怨念叨就響在耳邊。
讀完換父親的,無論是字跡還是用語,都工整多了。
打頭是:“滿滿吾兒,見字如晤。”
母親埋怨了一堆幽州的不好,父親卻說這一行很是妥當,在幽州上任也極為順利,二老身體康健,叫她不必太掛念。
沅薇讀完父親的,拿起母親的,又讀了一遍。
又覺少了些什麼,再讀父親的。
如此迴圈往復,許欽珩進屋時,便見妻子兩手託著粉白的面頰,烏濃眼睫垂著,盯著桌上兩張信箋發呆。
他轉念一想便猜到:“可是岳父岳母回信?”
沅薇直起身望向他,輕輕嘆了口氣,“你說會接他們回京的,何時才接?我想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