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
容宴走的那天是個晴天。
窗外的柿子樹上落了一隻鳥,叫了兩聲就飛走了。
終究還是留不住。
蘇泠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她已經握了好幾天了,從溫熱握到冰涼,從柔軟握到僵硬,她還是不松。
容安站在她身後,容念和容平被隔壁大娘領到院子裡,不讓進來。
院子裡有陽光,有柿子樹,有容念壓著嗓子也壓不住的哭聲。
蘇泠沒有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幹得像兩口枯井。
她把容宴的手放回被子裡,把那套深藍色新衣服的領口整了整,然後站起來開始安排後事。
她的聲音很平穩,跟隔壁大娘說要請誰來、買什麼、擺在哪裡,條條款款清清楚楚,像是準備了很久。
靈堂設在堂屋裡。
白布從房樑上掛下來,供桌上擺著香爐、蠟燭、一碗米飯、幾碟小菜,還有那隻粗瓷碗。
碗是她從雜貨鋪買來的,和當年那間老屋裡的一模一樣。她往碗裡倒了清水,水面上放了一片柿子葉。
來弔唁的人排到了巷子外面。有朝堂上的同僚,有父親當年的舊部,有街口賣肉的、茶館掌櫃的、金鋪的夥計,還有幾個蘇泠都不認識的老婦,說是受過容大人恩惠的。
他們在靈前鞠躬上香,然後走到蘇泠面前說一句“節哀”。蘇泠跪在靈前回禮,每一個都回了,頭磕得很輕,但很穩。
皇帝派了人來,賜了一塊匾,上面寫著“忠貞不貳”。
秉筆太監唸完聖旨,把匾掛在靈堂正上方,然後小聲對蘇泠說了一句“陛下也很難過。”
蘇泠叩頭謝恩。
皇帝可是容宴的親舅舅,他英年早逝,他肯定非常難過,天妒英才,為何苦盡甘來,卻容不下她們二人幸福?
出殯那天下了小雨。
容安捧著靈位走在最前面,八歲的孩子穿著孝服,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穩。
蘇泠跟在棺木後面,沒有打傘。
雨水把她的頭髮打溼了,貼在臉上,鬢角幾根白頭髮在雨裡亮晶晶的。
她扶著棺木走了一路,走過他們一起走過的茶館,走過她買菜的那條街,走過那家金鋪。
櫥窗裡的金飾還在閃閃發光,掌櫃的站在門口,摘了帽子,低著頭。
出了城門,走過那片荒野,荒野上有人在放羊,羊群在雨裡擠成一團,放羊的老漢遠遠看到送葬的隊伍,把草帽摘下來按在胸口上。
蘇泠看著那條路當年他們就是沿著這條路進的京。她坐在騾車上,容宴趕著車,老騾子的蹄子在碎石路上敲得嗒嗒響。
現在她跟在棺材後面又走了一遍,棺材裡的人不會趕車了,騾子也早就死了。
她想起那個雪夜,她冒昧去大理寺尋他,求他幫忙。
愛意無聲,全都混雜在了風雪裡,寒風輕輕一裹,便散的一乾二淨。
那聲音,連同著他的靈魂一同消失在那個雪夜。
再也尋不到蹤影。
棺木入土的時候雨停了。
雲裂開一道口子,陽光漏下來,正好照在那口新挖的墳坑上。
蘇泠看著棺材慢慢沉下去,看著泥土一鏟一鏟地蓋上去,看著墳包一點一點堆起來。
每一剷土落下去的聲音都不一樣,最開始的幾鏟砸在棺材蓋上,聲音很悶,後來土越堆越厚,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沒有哭,只是硬撐著,她害怕自己一哭就會倒下,無法停止,無法接受,無法活下去。
她的孩子們該怎麼辦呢?她不能倒下。
那天夜裡孩子們都睡了。
蘇泠一個人坐在堂屋裡,面前是容宴的牌位,牌位前放著那隻粗瓷碗。
碗裡的水還是滿的,柿子葉已經有些蔫了,邊緣捲了起來,顏色從綠變成了黃綠。
她伸手摸了摸碗沿,一圈一圈地摸,指尖沿著那個光滑的瓷面慢慢地轉。
以前在那間老屋裡也有一隻這樣的碗,放在桌上,碗沿沒有落灰,像是有人不久前還在用。那時候容宴推開門走進來,她坐在桌邊,把包袱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根金簪。簪頭上刻著一個“泠”字,筆畫已經很模糊了。
她把簪子翻過來看著簪尾,簪尾很尖,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你在幹什麼?”
蘇泠猛地回頭。
容安站在門口,赤著腳,穿著白色的孝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他看著娘手裡的簪子,看著娘手腕上那道被簪尾壓出來的紅痕,嘴唇開始發抖。
“娘,你在幹什麼?”
蘇泠張了張嘴,手裡的簪子掉在地上,叮的一聲,在青磚地上彈了一下,滾到了供桌底下。
容安跑過來撲進她懷裡,力氣大得差點把她撞倒。
他抱著她的腰,臉埋在她胸口,身體抖得厲害,但沒有哭出聲。他的聲音悶在布料下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娘,你不能走。”
“你若是跟著爹爹去了,我們怎麼辦?”
蘇泠低頭看著他的頭頂。他的頭髮又黑又密,和他爹一模一樣。
才小小年紀,便丰神俊朗,有容宴當初的影子了。
他的後背在她的手掌下一顫一顫地抖,脊樑骨硌著她的手心。
八歲的孩子,瘦得肋骨都能摸到。
“娘,你走了我怎麼辦。妹妹怎麼辦。弟弟怎麼辦。爹走之前跟我說,讓我照顧你們三個。你要是也走了,我怎麼跟爹交代。我去墳上跟他說什麼,我說我沒看好娘,娘跟爹一起走了,妹妹弟弟也沒人管了,我一個人——”
他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得更深,手指攥著她的衣服攥得死緊。
蘇泠感覺到他眼淚的溫度透過了好幾層布料,燙在她的皮膚上。
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口,彎下腰,臉埋進他的頭髮裡。
他的頭髮上有灶火的煙味,有院子裡柿子樹葉的清香,有孝服新染的靛藍染料的味道。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活人的味道。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聞到活人的味道了。
她抱著兒子的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手指抓著容安後背的衣服,關節發白。
可容宴走了,她又該怎麼辦呢?
她根本無法忍受這種感覺,每日醒來身旁再也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再沒有他的聲音。
她原本以為自己能撐住,哪怕往後餘生像行屍走肉一般過活,等到百年之後,到了地府,和容宴再會。
可她做不到,一刻她都無法忍受,像是著了魔一般。
容安從她懷裡抬起頭,用袖子給她擦眼淚,袖子擦溼了又換另一隻,擦著擦著自己也哭了。
供桌上那隻粗瓷碗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碗裡的水微微蕩了一下,柿子葉在水面上慢慢轉了一圈,又停下來。
容宴走後的頭一個月,蘇泠瘦得脫了相。
她本來就不胖,現在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尖得能扎人。
以前穿著正好的衣服現在空空蕩蕩,袖子挽了好幾道還往下滑。她吃得很少,
有時候一整天就喝一碗粥,有時候啃半塊餅,有時候乾脆什麼都不吃,只喝水。
隔壁大娘端來的雞湯魚湯排骨湯,她謝過之後放在灶臺上,等大娘走了就端進灶房裡放著,下一頓熱一熱給孩子們吃。她自己不碰。
容安開始接手家務。
每天早上第一個起來,先把灶膛的火生起來,把米淘好下鍋,然後去叫妹妹起床。
容念起床氣很大,賴在床上不肯起,他就站在床邊一遍一遍地說你再不起來粥就涼了。
聲音很固執,像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