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省城招商會
四處跑專案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一個月，毫無進展。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縣招商局來了通知：省裡要舉辦一場招商引資推介會，地點在省城，時間兩天。各鄉鎮可以派人參加，食宿自理，專案自薦。王德厚把通知轉給我的時候，補了一句話：“小陸，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年底了，再沒專案，軍令狀就要兌現了。”
我把通知看了三遍。省城招商會，規模很大，參展企業很多，機會應該不少。但平川鎮能拿出什麼？我們沒有展位，沒有宣傳片，沒有像樣的專案冊。有的，只是那份實在得讓人心涼的臺賬。
“王主任，我去。但您得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弄一套像樣的行頭。白襯衫、深色褲子、皮鞋。我不要新的，借一套就行。”
王德厚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終於開竅了。”
他幫我從鎮財政所借了五百塊錢，我去了縣城，在一家小服裝店買了一件白襯衫、一條深色褲子和一雙皮鞋。總共花了四百八，剩下二十塊買了包煙。襯衫有點大，褲子有點長，皮鞋有點緊，但穿上之後，人模人樣了。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不像自己。鏡子裡的人，頭髮梳得整齊，衣服沒有褶皺，皮鞋擦得鋥亮。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焦慮中帶著一絲倔強。
招商會的前一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車上除了我，還有柳河鎮的副鎮長吳敏、雙橋鎮的副鎮長王建國，以及其他幾個鄉鎮的幹部。吳敏坐在我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專案冊，封面印著“柳河鎮招商引資專案推介”。我翻了翻，裡面有十幾個專案，每個都有詳細的介紹、效益分析和政策支援。精美得像一本畫冊。
“小陸，你們鎮的專案冊呢？”
“沒印。”
“沒印？那你拿什麼給企業看？”
“臺賬。手寫的。”
吳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個人，實在得讓人心疼。”
到了省城，我們住在會展中心旁邊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間很小，兩張床，一個衛生間，窗戶對著停車場。吳敏住隔壁，王建國住對面。晚上，他們都在房間裡準備材料，我坐在床上，把那本手寫的臺賬翻了一遍又一遍。三百二十畝閒置土地，十二間閒置廠房，一座舊水磨坊，三間老倉庫，兩所廢棄小學。這些東西，在紙上，是資源；在別人眼裡，是破爛。怎麼把破爛變成寶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騙人。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身新行頭，跟著吳敏他們去了會展中心。會展中心很大，一進門就是巨幅的電子屏，滾動播放著省城的宣傳片。各個市縣都有自己的展位，有的佈置得像景點，有的像商場，有的像科技館。平川縣的展位在角落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幾本專案冊和一瓶礦泉水。負責接待的是縣招商局的一個年輕人，姓劉，看到我，遞給我一摞專案冊。
“平川鎮的？你們沒有自己的展位，拿這個去發。裡面有幾個專案適合你們鎮，重點推介一下。”
我接過專案冊，翻開。裡面寫的是全縣的專案，沒有一個是專門針對平川鎮的。我把專案冊裝進檔案袋，走出展位，在會場裡轉了一圈。到處都是人，有企業的，有政府的，有中介的。他們手裡拿著精美的宣傳材料，交換名片，洽談合作。我手裡只有那份手寫的臺賬，連名片都沒有。
走到一個展位前，我停下來。展位是一家做生態農業的公司，背景板上印著“綠色有機，健康生活”。我站了一會兒，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走過來。
“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是平川鎮的副鎮長，想了解一下貴公司有沒有在鄉鎮投資建基地的計劃？”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大一碼的白襯衫上停了一下。“您有專案冊嗎？”
“有。”我把那份手寫的臺賬遞過去。
她接過去，翻開，看了幾秒，然後合上。“不好意思，我們目前沒有在貴鎮投資計劃。”
她把臺賬還給我，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把那本臺賬裝回檔案袋。手在抖，不是緊張，是難堪。四百八的行頭，擋不住那本手寫臺賬的寒酸。在別人眼裡，我就是一個從窮山溝裡來的、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但我不能因為難堪就不幹了。難堪是面子，專案是裡子。面子可以丟，裡子不能丟。
我繼續在會場裡轉。走到一個做中藥材的展位前，我停下來。展位的背景板上印著“丹參、黃芪、黨參”，都是平川鎮適合種的品種。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接待我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圓臉，看起來很和善。
“您好，我是平川鎮的副鎮長。我們那兒適合種丹參，有五十畝閒置坡地，土質好，氣候適宜。您有沒有興趣去看看？”
他接過我遞過去的臺賬，翻到“鷹嘴巖坡地”那一頁。看了幾秒，抬起頭。“這個地方，我去過。”
“您去過？”
“前年，一個朋友介紹過。我去看了，地不錯，但路太爛。車開不進去，種出來了也運不出來。”
“路的問題，我們正在爭取專案。明年有望改善。”
“明年？我等不了明年。我的公司要發展，不能等。”他把臺賬還給我，“陸鎮長，你們那個地方，我暫時不考慮。但你把我的名片留著，等路修好了，再聯絡我。”
我接過名片，上面印著“省中藥材集團副總經理趙國棟”。趙國棟，和趙書記同名。我看著那三個字，心裡五味雜陳。路修好了再聯絡。路什麼時候能修好？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現在不聯絡，路修好了，人家也不記得你了。
我站在那個展位前，把那本臺賬又翻了一遍。三百二十畝閒置土地，十二間閒置廠房，一座舊水磨坊，三間老倉庫，兩所廢棄小學。這些東西，在紙上，是資源；在別人眼裡，是破爛。但在自己眼裡，是希望。希望不能當飯吃，但沒有希望，飯也吃不香。
招商會開了兩天，我發出去二十多份專案冊，收回來十幾張名片。沒有一家企業明確表示願意來平川鎮投資。有人說“再考慮考慮”，有人說“保持聯絡”，有人說“等路修好了再說”。這些話，等於沒說。
散會那天晚上，吳敏請我吃飯。在會場附近的一家小飯館，點了四個菜，兩碗米飯。
“小陸，你今天發出去多少份？”
“二十多份。”
“有迴音嗎？”
“沒有。”
“我也差不多。”她夾了一口菜，“招商這種事，不是一次就能成的。要多跑、多聯絡、多溝通。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跑多了，總有一次能成。”
“吳姐，您當年引進那個養豬專案，跑了多少次？”
“十幾次。老闆一開始也不願意來，嫌路遠、配套差。我跑了十幾趟，把他的顧慮一條一條地解決。路不好，我幫他協調縣交通局修了一段；電不穩，我找電力公司增容；環評難，我請縣環保局提前介入。跑了一年多，才把這個專案落地。”
“吳姐，您真了不起。”
“有什麼了不起？就是臉皮厚。在基層搞招商，臉皮不厚，幹不成事。”
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臉皮厚，這三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臉皮薄，怕被人拒絕，怕被人笑話，怕被人看扁。但怕，解決不了問題。不怕，也許還有機會。
回到平川鎮，我把招商會的情況向孫德明做了彙報。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小陸，二十多份專案冊，十幾張名片，一個意向都沒有？”
“孫書記，人家嫌我們路遠、配套差。”
“那你就先從配套做起。你不是喜歡修路嗎？再去跑跑，把路修好，把電拉通，把水接上。配套好了，人家才願意來。”
“孫書記，修路要錢。縣裡沒錢，鎮裡沒錢。”
“沒錢就去找。你上次不是從省城化緣了五萬嗎？再去化。”
“孫書記，化緣也要有人緣。我認識的人，都化過了。”
“那就去認識新的人。招商會不是發了十幾張名片嗎？一個一個地打電話，一個一個地約。約到了，就去談。談成了，路就通了。”
我點了點頭，走出他的辦公室。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省城招商會。二十多份專案冊，十幾張名片，一個意向都沒有。吳敏說，臉皮厚才能幹成事。我臉皮薄，怕被拒絕。但怕，解決不了問題。不怕，也許還有機會。趙總的公司叫省中藥材集團，和趙書記同名。他說，等路修好了再聯絡。路什麼時候能修好？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等。”
合上筆記本，我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省城招商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平川鎮的短板——路、電、水、配套。這些短板，不是一天兩天能補齊的。但我知道，不能因為補不齊就不補。補一點，好一點。好一點，機會就多一點。
（第一百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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