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招商引資任務
冬修經驗材料報上去沒幾天，王德厚又拿了一份紅標頭檔案來找我。這一次，他的表情不是“嘴裡含著苦藥”，而是“嘴裡含著黃連”。
“小陸，你的新任務。”
我接過檔案，標題寫著《關於下達2024年度招商引資目標任務的通知》。內容不長，但每個字都像秤砣——沉。全縣各鄉鎮都有任務，平川鎮的任務是：引進一個固定資產投資五百萬元以上的專案，或者兩個三百萬元以上的專案。年底考核，一票否優。也就是說，招商任務完不成，這一年你幹得再好，評優免談。
“王主任，平川鎮去年招商引資完成了多少？”
“零。”
“前年呢？”
“零。”
“大前年？”
“也是零。”王德厚坐下來，點了一根菸，“平川鎮這個鬼地方，路不好，電不穩，連個像樣的廠房都沒有。誰願意來投資？去年有個老闆來看了，說‘你們這兒山清水秀，適合養老’。我說‘那您投個養老院？’他說‘我還沒老’。走了。”
我把檔案放在桌上，盯著那行“固定資產投資五百萬元以上”看了半天。五百萬，在縣城能蓋一棟樓，在省城能買幾套房，在平川鎮能修十里路。但要讓一個老闆把五百萬砸在平川鎮，憑什麼？憑我們那條坑坑窪窪的縣道？憑我們那棟下雨就漏的鎮政府辦公樓？憑我們那個連手機訊號都不穩定的山區？
“王主任，孫書記怎麼說？”
“孫書記說，讓你想辦法。”
“又是我想辦法？”
“你是分管農業的副鎮長。招商引資是全鎮的事，但農業口的招商，自然歸你管。”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和一年前一模一樣，像一張乾涸的河床。招商引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比登天還難。我沒有搞過經濟，不認識幾個老闆，連商業計劃書都沒寫過。唯一的“人脈”，就是捐了五萬塊的王總。但人家是做建材的，在省城混得好好的，憑什麼來平川鎮？
“王主任，我以前沒搞過招商。您給我指條路。”
王德厚把煙掐滅，想了想。“第一，去縣招商局要一份全縣的招商政策。看縣裡能給什麼優惠。第二，把平川鎮的家底摸清楚，有什麼資源、有什麼優勢、有什麼短板。第三，列一個可能的招商方向。農業鎮，離不開農業。農產品加工、冷鏈物流、休閒農業，這些方向可以試試。”
我拿起筆記本，把這三條記了下來。
“王主任，您當年搞過招商嗎？”
“搞過。跑了十幾趟省城，鞋子磨破了兩雙，一個專案都沒談成。”
“為什麼沒談成？”
“因為平川鎮沒有吸引力。人家老闆來了，轉一圈，說‘你們這兒除了山就是水，沒別的’。我說‘山好水好，適合發展生態農業’。他說‘生態農業需要市場，你們的市場在哪裡？’我說‘北江市’。他說‘北江市離這兒多遠？’我說‘三個小時’。他算了算運費，搖了搖頭。”
我沉默了。王德厚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平川鎮的劣勢，不是靠嘴皮子能彌補的。交通不便、市場遙遠、基礎設施落後，這些都是硬傷。但硬傷不等於死路。如果每條路都是平的，那誰都能走。正因為路不平，才需要有人去修路——不是修柏油路，是修一條招商引資的“心路”。
當天下午，我騎上摩托車去了縣城。第一站，縣招商局。招商局在縣政府二樓，門是玻璃的，上面貼著“招商引資，富民強縣”八個大字。我推門進去，裡面坐著三個人，都在低頭看電腦。我敲了敲門框，中間那個抬起頭。
“你找誰？”
“我是平川鎮的副鎮長陸浩明。想諮詢一下招商引資的政策。”
他指了指旁邊的櫃子。“那裡有宣傳冊，自己拿。”
我拿了一本，翻了翻。政策很誘人——土地優惠、稅收減免、審批綠色通道。但有一條讓我心裡發涼：“專案須落戶在縣經濟開發區或各鄉鎮工業園區。”平川鎮沒有工業園區。也就是說，我招來的專案，不能放在平川鎮，要放在縣經濟開發區。放在縣經濟開發區，稅收算誰的？算縣裡的。那平川鎮能得到什麼？得到“完成了任務”五個字。
我問那個幹部：“政策上說專案要落戶在縣經濟開發區，那我們鄉鎮引進的專案，稅收怎麼算？”
他頭也沒抬。“稅收歸縣裡。鄉鎮只算任務。”
我站在走廊裡，把那本宣傳冊又看了一遍。招商引資，對縣裡來說是富民強縣，對鄉鎮來說是完成任務。任務完成了，你有功勞；完不成，你有責任。至於專案能不能給鄉鎮帶來實際利益，不重要。這就是“一票否優”的邏輯。
從招商局出來，我去了縣統計局，要了一份平川鎮的“家底”資料。農林牧漁業總產值、耕地面積、林地面積、主要農產品產量、農民人均純收入。資料不漂亮，但真實。我把這些資料抄在筆記本上，又在旁邊標註了優勢和劣勢。優勢：山多、水好、空氣清新，適合發展生態農業、鄉村旅遊。劣勢：交通不便、遠離市場、基礎設施落後、缺乏產業配套。
回到鎮上，我把這些資料整理成了一份“平川鎮招商引資可行性分析報告”。報告不長，只有三頁。第一頁寫優勢，第二頁寫劣勢，第三頁寫可能的招商方向。寫完之後，我讀了三遍，覺得太悲觀了。滿篇都是“雖然……但是……”，像一個人在自我安慰。
王德厚看了報告，沉默了一會兒。
“小陸，你這個報告，寫得實在。但實在的東西，老闆不愛看。他們要看的，是‘錢景’，不是‘前景’。”
“王主任，那我要怎麼寫？寫‘平川鎮山清水秀，投資熱土，商機無限’？那不是騙人嗎？”
“不是騙人。是包裝。同樣的東西，包裝好了，就能賣出去。包裝不好，爛在地裡。”他拿過我的報告，在上面改了改。把“交通不便”改成了“遠離喧囂，保留原生態”；把“基礎設施落後”改成了“發展空間大，可塑性強”；把“缺乏產業配套”改成了“尚未開發，潛力巨大”。
我看著那些被改過的句子，覺得像是在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裝——好看，但彆扭。
“王主任，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也要說。招商引資，就是要把醜姑娘打扮成新娘。你不打扮，誰願意娶？”
我把報告拿回來，又把那些“包裝”刪掉了。不是不認同王德厚的說法，是覺得在平川鎮這種地方，包裝得再好，老闆來了，一看，還是醜姑娘。與其讓他們看到“包裝”後的失望，不如讓他們看到“真實”後的冷靜。
冷靜了，才能坐下來談。談成了，是真的成。談不成，也不丟人。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寫下了幾行字：“招商引資任務。五百萬。一票否優。王主任說他跑了幾十趟省城，鞋子磨破了兩雙，一個專案都沒談成。我去縣招商局拿了宣傳冊，政策好，但專案不能放在平川鎮。報告寫了三頁，王主任說我太悲觀。他把‘交通不便’改成‘遠離喧囂’，我看著彆扭，又改回來了。包裝的話，我說不出口。說不出口，就做不成。做不成，就完不成任務。完不成，年底評優就沒戲。但比起評優，我更怕騙了老闆。老闆的錢也是錢，不能打水漂。”
合上筆記本，我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招商引資的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我心上。但石頭再大，也要搬。搬不動，就撬。撬不動，就滾。滾不動，就繞過去。繞不過去，就停下來，想想辦法。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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