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幫農戶維權

財政墊付的事剛定下來，我以為可以喘口氣了。但老天爺顯然覺得我喘氣的樣子太難看，非要讓我嗆口水。這次找上門的不是債主，是劉大爺。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像裝著什麼活物。他上次來送雞蛋，這次不知道又是什麼。

“劉大爺，您這是……”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解開系口的繩子。裡面不是活物，是稻穗。十幾把稻穗，金黃金黃的，穗頭卻稀稀拉拉，像禿子的腦袋。

“陸鎮長，您看看。這就是用了那批假種子的田。別人家的稻穗這麼長——”他用手比劃了半尺多長，“我家的稻穗這麼長——”他比劃了兩三寸。差距像姚明和潘長江站在一起，不用尺子都能看出來。

我蹲下來，拿起一把稻穗仔細看。穗頭短，顆粒少，癟的多，飽滿的少。假種子不僅發芽率低，長出來的稻子也差勁。

“劉大爺，您家種了多少畝？”

“八畝。全用的那批種子。本來指望今年能多收點，把去年欠的債還上。現在別說還債了，連口糧都成問題。”

他把稻穗放回蛇皮袋，繫好，站起來，眼眶紅了。“陸鎮長，您得幫我們做主啊。”

“劉大爺，您別急。像您這樣的情況，村裡還有多少？”

“不少。我數了數，至少二十幾戶。有的比我還慘，稻穗比筷子還短。”

二十幾戶，每戶少說五六畝，加起來一百多畝地。這些地，今年絕收了。絕收意味著沒有口糧，沒有收入，還不上債，明年買不起種子化肥。一個假種子，就能把一個農民一年的希望碾得粉碎。

我拿起電話，打給李長河。“李站長，您統計一下全鎮用了假種子的農戶，把名單、畝數、損失情況都列出來。”

“陸鎮長，統計這個幹什麼？”

“幫他們維權。陳大發跑了，但他的上家還在。就算趙德明跑到緬甸，他的馬仔還在國內。找不到大魚，抓幾隻蝦也行。”

三天後，李長河把名單送來了。二十七個農戶，一百三十畝地，經濟損失估算約三十萬。陳大發的那五萬，趙德明的那三十多萬，加上這三十萬，將近七十萬。一筆假種子，七十萬的窟窿。

“陸鎮長，怎麼維權？打官司？老百姓沒錢請律師。”

“不打官司。找媒體。”

“找媒體？那不等於把平川鎮的醜事往外揚？”

“不是揚醜。是把陳大發、趙德明的惡行公之於眾。讓更多人知道，別再上當。也讓有關部門知道，假種子的危害有多嚴重。”

我拿起電話，打給方遠。“方哥，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又出事？你那兒是平川鎮還是事故多發路段？”

我把假種子的事說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小陸，你這個事，我可以報道。但有一條——你得提供證據。買賣合同、轉賬記錄、假種子的鑑定報告、農戶的損失統計，一樣不能少。”

“都有。我發您。”

第二天，方遠的報道在省報上發了。標題很直接——《假種子坑農，誰來買單？》。文章裡寫了陳大發被騙的經過，寫了農戶們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寫了基層幹部墊錢為農戶維權的事。文章最後有一句話：“平川鎮副鎮長陸浩明說，這筆錢，他一定要追回來。”

報道發出的當天下午，我的電話就被打爆了。省農業廳、省市場監管局、省公安廳、市農業局、縣農業局，一個接一個地打。接得我耳朵發燙，手機發燙，腦子也發燙。他們問的問題大同小異：“情況屬實嗎？”“假種子從哪裡來的？”“有沒有向當地監管部門反映過？”

我一遍一遍地回答，說得口乾舌燥。

但我不煩。因為有人過問，就有人管。有人管，老百姓就有希望。

一週後，省公安廳的人來了。帶隊的是個處長，姓高，四十多歲，圓臉，看起來很和善。他看了假種子的樣本，看了農戶的損失統計，看了陳大發和趙德明的交易記錄，最後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小陸，你那個陳大發，找到了嗎？”

“沒有。還在跑。”

“你告訴他，讓他回來。他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他回來配合調查，對我們有利。他跑了，線索就斷了。”

“高處長，我聯絡不上他。他關機了。”

高處長皺了皺眉。“那你有沒有他的其他聯絡方式？家人、親戚、朋友？”

“我有他老婆的電話。但她也關機了。”

高處長嘆了口氣。“這個陳大發，膽子小。被人騙了，怕被人追債，就跑了。但他不知道，他不回來，騙子就更逍遙。”

高處長走後的第二天，劉大爺來找我，手裡提著一籃雞蛋。他把雞蛋放在桌上，拉著我的手，使勁搖。

“陸鎮長，省裡的人來了，我們的問題是不是就能解決了？”

“劉大爺，省裡的人來，是調查取證。取證之後，他們會立案偵查。立案之後，會抓人。抓了人，會追贓。追了贓，會把錢退給受害者。這個過程，可能很長，可能要一年、兩年。但您放心，這筆錢，一定會追回來。”

“一年兩年？我等得起。但地等不起。明年開春還要種地，我們沒錢買種子化肥怎麼辦？”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五千塊錢。這是我攢了大半年的工資，本來打算還陳大發那筆債的。

“劉大爺，這五千塊錢，您先拿著。買種子、買化肥，不夠的，我再想辦法。”

劉大爺愣住了。“陸鎮長，您……您這是您的工資吧？我不能要。”

“劉大爺，您拿著。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您把地種好了，明年收了糧食，再還我。”

他握著那個信封，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信封上，啪啪作響。

“陸鎮長，您是我們家的恩人。”

“劉大爺，我不是恩人。我是副鎮長。副鎮長就是幫老百姓解決問題的。問題沒解決，是我的失職。問題解決了，是我的本分。”

他走了之後，我把那籃雞蛋送到陳師傅那裡，讓他煮了分給大家吃。然後我坐在辦公室裡，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寫下了幾行字：“農戶的維權，比我想的難。省裡的人來了，但抓人要時間，追贓要時間，退錢更要時間。百姓等不起。我把攢了大半年的工資借給了劉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但不借，他的地就種不下去。地種不下去，人就沒希望。”

合上筆記本，我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維權的路很長，但至少，我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第一步往往是代價最昂貴的——有人付出了金錢，有人付出了信任，有人付出了半年的工資。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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