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等待處理

檢查交上去之後，陸浩明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他不知道上級會怎麼處理他——是通報批評，是行政警告，還是更重的處分。周明義說“等通知”，孫德明說“別多想”，趙國棟在電話裡說“該吃吃該喝喝，天塌不下來”。但陸浩明做不到不想。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份通報上的每一個字，想著自己在王家壩做的每一個決定，想著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不會做同樣的選擇。

會的。他一定會。但會是一回事，後果是另一回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災後重建的工作在推進，但陸浩明的心始終懸著。他不敢離開平川鎮，怕上級突然來找他談話。他不敢關機，怕錯過任何一個電話。他每天早上去辦公室，先把當天的工作做完，然後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電話。

王德厚看出了他的焦慮。有一天中午，端著餐盤坐到他旁邊，說：“小陸，你別太擔心。趙書記在縣委會上替你說了話，不會重罰的。”

“王主任，我不是怕重罰。我是不知道結果。等，比什麼都難受。”

“那就別等。該幹什麼幹什麼。”王德厚夾了一口菜，“你越等，時間過得越慢。你忙起來，時間就快了。”

陸浩明知道王德厚說得對，但他做不到。他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他寫不出報告，看不進檔案，連電話都不想接。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翅膀還在，但飛不起來。

第五天，他接到了李陽的電話。李陽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小陸，趙書記讓我轉告你，縣裡的處理意見下來了。不處分，不通報，但要在鎮裡的幹部會上口頭批評一下。趙書記說，這是最低的代價了，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陸浩明握著手機，手心出汗。“李哥，謝謝你。”

“別謝我。謝趙書記。他在縣委會上拍了桌子，說‘這樣的幹部不保護，以後誰還敢擔當’。其他領導才沒再堅持。”

掛了電話，陸浩明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不是處分的問題，是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他知道趙國棟為他扛了很多壓力，也知道這個“口頭批評”是各方妥協的結果。他不在乎被批評，他在乎的是，他的做法被認可了——雖然是以一種不被公開承認的方式。

下午，孫德明召開了全鎮幹部大會。會議的主題是總結抗洪搶險工作，表彰先進，部署災後重建。陸浩明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手裡握著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划著。

孫德明在會上表揚了很多人——王德厚、張建軍、劉鐵柱、李小軍、張福來，還有那些在洪水中挺身而出的村幹部和民兵。他念了一長串名字，每個名字都對應著一段感人的事蹟。唸完之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落在陸浩明身上。

“還有一個人，我要批評。”

全場安靜了。陸浩明抬起頭，看著孫德明。孫德明的表情很嚴肅，聲音很大，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會場上。

“陸浩明同志，在這次抗洪搶險中，未經請示，擅自組織群眾轉移。雖然結果沒有造成不良後果，但程式違規。經鎮黨委研究，決定給予陸浩明同志口頭批評。希望他引以為戒，在今後的工作中嚴格遵守組織紀律。”

陸浩明站起來，低下頭。“我接受組織的批評，以後一定注意。”

掌聲沒有響。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狗叫。陸浩明坐下來，看著桌上的筆記本。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但他知道，他心裡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散會後，王德厚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過去了。”

“王主任，我知道。”

“別想太多。該幹什麼幹什麼。”

陸浩明點了點頭。他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煙霧在陽光中緩緩升起，散去。

他想起趙國棟的那句話——“該吃吃該喝喝，天塌不下來。”天沒有塌。他還站著。他掐滅煙，轉身回到辦公室。還有一堆事等著他——災後重建的方案、物資發放的臺賬、受災群眾的安撫。他坐下來，開啟電腦，開始工作。窗外，陽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樹上，新發的葉子嫩綠嫩綠的。他看了一眼窗外，低下頭，繼續敲著鍵盤。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