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泥石流下來了
全鎮三千一百二十七人轉移完畢的訊息，像一顆定心丸，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陸浩明心裡不踏實。他總覺得漏了什麼人，什麼地方。
他翻著王德厚給他的鷹嘴巖轉移名單，一個一個名字地看。周德厚，在。老劉，在。張桂花，在。李大爺，在。王嬸，在。他看了三遍，每個名字都認識，每個名字都對應著一張臉。但他還是覺得不對。
“王主任，鷹嘴巖是不是還有一個自然村？叫陳家臺？”
王德厚正在喝水，聽到這話，放下杯子，想了想。“陳家臺？在鷹嘴巖的最北邊，只有三四戶人家。那個地方太偏了，路也斷了，我們的排查名單上沒有。”
陸浩明的心沉了一下。“沒排查？那老百姓轉移了嗎？”
王德厚的臉色變了。“我打電話問問。”
他撥了負責鷹嘴巖片區的一個組長的電話，問了幾句，掛了電話，臉色更難看了。
“陳家臺不在轉移名單上。那個組的人沒去那邊，以為那裡已經沒人住了。”
“沒人住？我上個月還去過，有三戶人家，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還有一個殘疾人。”陸浩明站起來，“王主任，我要去一趟。”
“小陸，天已經黑了，雨還在下，你現在去太危險了。”
“不去更危險。陳家臺那個地方，四面環山，一下雨就容易滑坡。泥石流下來了，那三戶人家跑都跑不掉。”
王德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你帶幾個人？”
“不用。我一個人去，速度快。到了把人帶出來就行。”
“不行。你一個人去，出了事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我跟你去。”
“王主任，您年紀大了，走不動。”
“我走不動？我在平川鎮待了二十年，哪條路我沒走過？”王德厚已經穿上了雨衣，拿起了手電筒，“走。”
陸浩明沒有再勸。他穿上雨衣，拿了手電筒，又往揹包裡塞了幾瓶水和幾包泡麵。兩人出了鎮政府，摸黑往鷹嘴巖的方向走。雨還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雨衣上，啪啪作響。路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手電筒的光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幾米遠，他們幾乎是摸索著前進。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鷹嘴巖的山腳下。王德厚已經氣喘吁吁了，但他沒有停下來。陸浩明扶著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陳家臺在鷹嘴巖的最北邊，要從山腳下繞過去，再爬上一個陡坡。路已經完全被沖毀了，他們只能沿著山脊走，踩著碎石和泥漿，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凌晨一點多，他們終於到了陳家臺。
村子只有三戶人家，兩戶土坯房，一戶石頭房，散落在山坡上。手電筒的光掃過去，陸浩明看到第一戶人家的房子已經塌了一半，屋頂的瓦片全碎了，露出黑乎乎的房梁。他跑過去，推開門，屋裡沒有人。床上的被子還在，灶臺上的鍋還在，但人不見了。
“有人嗎？”他喊了幾聲，沒有回應。
第二戶人家，房子還在，但門是開著的。他衝進去，看到一個老人坐在床上，抱著一個包袱，渾身發抖。老人看到他，眼睛裡滿是恐懼。
“大爺，我是鎮裡的幹部，來救你們的。村裡還有其他人嗎？”
老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指了指隔壁。
陸浩明讓王德厚照顧老人，自己跑到第三戶人家。這戶是石頭房，看起來結實一些。他推開門，看到一個老太太正蹲在牆角，抱著一個孩子。孩子七八歲，是那個殘疾人的孩子——他見過，腿腳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大娘，我是鎮裡的小陸，來帶你們走的。快，跟我走。”
老太太抬起頭，眼淚掉了下來。“小陸，你來了？我們以為沒人管我們了。”
“怎麼會沒人管？我這不是來了嗎？”陸浩明蹲下來，把孩子抱起來，“大娘，還有一個人呢？那個腿腳不好的男人呢？”
“他……他昨天去山上採藥了，到現在沒回來。”
陸浩明心裡一沉。“他去哪座山了？”
“後面的那座。他說採了藥賣錢，給孩子治病。”
陸浩明把孩子交給王德厚，自己跑到屋後，用手電筒照著後面的山。山很陡，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他喊了幾聲，沒有回應。雨聲太大了，他的聲音被雨吞沒了。
“小陸，不能等了。雨越下越大，這裡隨時可能滑坡。”王德厚在身後喊。
陸浩明知道王德厚說得對。但他不能走。那個男人還在山上，他走了，那個人就沒人管了。
“王主任，您先把老人和孩子帶下去。我去找他。”
“你瘋了？天這麼黑，雨這麼大，你一個人上山？”
“我沒瘋。我答應過他們，一個都不能少。”陸浩明把手電筒咬在嘴裡，開始往山上爬。
王德厚在下面喊了幾聲，見他沒回頭，只好先把老人和孩子往山下帶。
山很陡，沒有路。陸浩明抓著灌木和石頭，一點一點地往上爬。手電筒的光在雨幕中晃來晃去，照出前面幾米的路。他的雨衣被樹枝刮破了，雨水灌進來，溼透了全身。他的手指被石頭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疼得他直吸氣。但他不敢停下來。停下來，那個人可能就找不到了。
爬了大概半個小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雨聲，不是風聲，是人的呻吟聲。他循著聲音找過去，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看到了那個男人。他叫陳老三，四十多歲，腿腳不好，但為了給孩子治病，硬是拄著柺杖爬上了山。他採了半籃子草藥，準備下山的時候，腳下一滑，摔倒了，柺杖斷了，腿也傷了，站不起來。
“陳大哥，我是鎮裡的小陸。我來救你了。”
陳老三抬起頭，滿臉是泥，眼睛裡全是恐懼。“小陸……我以為……我以為我要死在這裡了。”
“不會的。我來了，你就不會死。”陸浩明蹲下來，檢查了一下他的腿。腿沒有骨折，但扭傷了，腫得很厲害，站不起來。他把陳老三扶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背上，然後用繩子把兩人系在一起。
“陳大哥，你抱緊我。我們下去。”
陳老三抱著他的脖子，渾身發抖。陸浩明揹著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路很滑，他每走一步都要用腳試探半天。背上多了一個人，他的重心不穩，好幾次差點摔倒，靠用手抓住旁邊的樹枝才穩住。手電筒的光在雨幕中晃動，照出前方模糊的路。
雨越下越大，風也起來了。陸浩明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像打雷，又像萬馬奔騰。他的血液凝固了——泥石流。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回頭也沒用。他只能拼命地往下走，能走多快走多快。泥石流的聲音越來越近，地面開始震動，碎石和泥土從山上滾下來，砸在他身邊。
“小陸！快點！泥石流下來了！”山下傳來王德厚的喊聲，聲音裡滿是恐懼。
陸浩明咬著牙，揹著陳老三，拼命地往下跑。他已經不是在走了，是在跑。腳踩在泥漿裡，滑得幾乎站不住，但他不敢慢下來。泥石流的聲音就在身後，像一頭怒吼的野獸，越來越近。
他看到了王德厚的手電筒光。還有十幾米，十米，五米。他衝過去，王德厚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和陳老三一起拉到了安全的地方。身後，泥石流呼嘯而下，裹挾著泥沙、石頭、樹枝，衝過了他們剛才站的地方，衝過了陳家臺的三戶人家，衝向了山下。
陸浩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陳老三在他背上，還在發抖。王德厚蹲在旁邊，手也在抖。三個人在雨裡，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陸浩明才爬起來。他看了看身後的陳家臺——三戶人家，沒了。房子被泥石流沖走了，只剩下地基。如果他晚來一步，如果他在山上多耽擱幾分鐘，陳老三就沒命了，他自己也沒命了。
“走吧。”他背起陳老三，聲音沙啞。
王德厚扶著他，三個人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雨還在下，天快亮了。他們走了兩個多小時，才走到山腳下。接應的車輛已經在等了，陸浩明把陳老三送上車，自己靠在車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王德厚遞給他一瓶水。“小陸，你剛才差點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不能讓他死。”
王德厚看著他，搖了搖頭。“你這個人，不要命。”
陸浩明沒有接話。他喝了口水，看著遠處的山。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雨小了，泥石流也停了。陳家臺的三戶人家沒了，但人都活著。老人、孩子、陳老三，一個不少。
他掐滅煙，上了車。車子發動了，往平川鎮開去。他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腦子裡還是那個聲音——泥石流下來的聲音，轟隆隆的，像萬馬奔騰。他知道，這個聲音，他會記一輩子。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