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記者的暗訪
方遠走後的第三天，陸浩明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號碼是清江的，座機，區號很熟悉，但他一時想不起是哪個單位。
“陸浩明嗎？我是省報社的方遠。這是我的辦公室電話。”
“方哥，您好。稿子的事——”
“稿子還在寫，不著急。”方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我給你打電話，是有另一件事。”
陸浩明心裡一緊。
“我回省城之後，收到一條讀者留言。不是透過報社的公開渠道，是有人透過私人關係找到我，反映平川縣的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等一下，我念給你聽。”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平川縣石門坎村，扶貧資金被挪用，村幹部虛報貧困戶，套取國家補助。村民反映過多次，縣裡來了人，走了形式，沒有下文。’就這些。”
陸浩明握著手機，手心出汗。石門坎——趙國棟上次去調研的那個村，村口大槐樹下，老大爺反映路不好、水壓小。扶貧資金被挪用？虛報貧困戶？他不知道。他從來沒聽說過。
“方哥，這個留言的人是誰？”
“匿名。透過一箇中間人轉給我的，不肯透露姓名。”
“您覺得可信度有多高？”
“不好說。但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不是在縣委辦嗎？你能不能幫我瞭解一下情況？”
陸浩明沉默了幾秒。“方哥，不是我不幫您。我是縣委辦的人，瞭解情況只能透過正常渠道。正常渠道走通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走不通，說明有問題。您給我一點時間，我先摸摸底。”
“行。但你小心，別打草驚蛇。”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陸浩明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石門坎，他去過一次，跟著趙國棟調研的時候。趙國棟蹲在村口大槐樹下和老大爺抽菸聊天，老大爺說路不好、水壓小。趙國棟當場安排了交通局和水利局跟進。但扶貧資金的事，趙國棟沒有問，老大爺也沒有提。
他不知道該從哪兒查起。他是縣委辦的幹部，不是紀委的，沒有調查權。他不能直接去石門坎問村民“扶貧資金有沒有被挪用”，那樣會打草驚蛇，也會給自己惹麻煩。但他也不能裝作不知道。方遠把訊息告訴他，是信任他。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他決定先從外圍入手。
第二天，他以瞭解扶貧工作進展的名義，去了縣扶貧辦。扶貧辦主任姓陳，五十多歲，圓臉，笑眯眯的，看起來很和善。
“陳主任，我想了解一下石門坎村的扶貧資金使用情況。趙書記上次去調研，對那邊的扶貧工作很關注。”
陳主任從檔案櫃裡拿出一摞材料，翻了翻，遞給他。
“石門坎村，去年共安排扶貧資金八十萬，主要用於基礎設施建設和產業扶貧。其中道路硬化四十萬，安全飲水工程二十萬，中藥材種植基地二十萬。目前資金已經全部撥付到位，專案正在實施。”
陸浩明接過材料，一頁一頁地翻。材料做得很規範，有專案立項檔案、資金撥付憑證、專案實施進度報告、驗收報告。每一個環節都有簽字、蓋章，看起來無懈可擊。
“陳主任，這些材料，都是紙面上的。實際情況怎麼樣？您去過石門坎嗎？”
陳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去過。去年去過。”
“去年？那今年呢？”
“今年……工作忙，還沒去。”
陸浩明沒有繼續追問。他把材料還回去，道了謝，走出扶貧辦。
他知道，光看材料沒用。材料可以作假，簽字可以偽造，蓋章可以找人。他需要去實地看看。
但他不能以縣委辦的名義去。那樣太正式，石門坎的村幹部會提前做準備。他決定以私人身份去一趟。
週六，陸浩明沒有加班。他換了一身舊衣服，騎上借來的摩托車，去了石門坎。從縣城到石門坎，騎車要一個多小時。路不好走，有些路段還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他騎得很慢，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把摩托車停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步行進村。他不想讓人知道他是騎車來的——摩托車太顯眼，村裡人一看就知道是外面來的。
他沒有去找村幹部，而是直接去了上次趙國棟蹲著抽菸的那個老大爺家。
老大爺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他，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上次跟那個領導一起來的？”
“大爺好記性。我是縣裡的小陸，今天路過，來看看您。”
老大爺從椅子上站起來，搬了個凳子給他。“坐。”
陸浩明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老大爺。老大爺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
“大爺，村裡這幾年扶貧資金用得怎麼樣？”
老大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不是來查什麼。就是隨便問問。”陸浩明自己也點了一根菸，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隨意。
老大爺吸了幾口煙，把菸灰彈在地上。
“你問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就是想了解一下。上次趙書記來，您說路不好、水壓小。這兩個問題，後來解決了嗎？”
“路？修了。修了一小段，說是錢不夠，剩下的不修了。水壓？還是老樣子。來了人看了看，說回去彙報，就沒下文了。”
陸浩明心裡一沉。“那扶貧資金呢？村裡有沒有跟你們說過，扶貧資金用在了哪裡？”
老大爺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
“小陸，我跟你說實話。你不要出去說。”
“我不會。”
“村裡搞了一箇中藥材種植基地，說是扶貧專案。讓老百姓種藥材，說種了之後統一收購。我們種了，結果沒人來收。藥材爛在地裡，一分錢沒拿到。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個專案是村幹部親戚承包的，錢被他們套走了。”
陸浩明的手抖了一下。“大爺，您說的是真的？”
“我騙你幹什麼？你去看，村東頭那片地，現在草長得比人高。那就是種藥材的地。”
陸浩明站起來。“大爺，您能帶我去看看嗎？”
老大爺站起來，帶著他出了院子，往村東頭走。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一片荒地。地裡長滿了雜草和灌木，根本看不出種過藥材的樣子。地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石門坎村中藥材種植基地”，牌子已經褪色了，歪歪斜斜地插在土裡。
“這就是那個專案。”老大爺指著那塊牌子，“花了二十萬，就立了這塊牌子。”
陸浩明掏出手機，拍了照片。他又讓老大爺帶他看了那條“修了一段”的路。路確實修了，但只有不到兩百米，從村口修到村委會，再往前就斷了。修好的路段，路面已經出現了裂縫，明顯是偷工減料。
他問老大爺：“這條路，花了多少錢？”
“聽說是四十萬。”
四十萬，修了兩百米不到的路。陸浩明在心裡算了一下，每公里造價兩百萬。正常的農村道路硬化，每公里造價不超過五十萬。這中間有巨大的水分。
他又走訪了幾戶村民。有的不敢說，有的說了但不願意透露姓名，有的把他當成了上級派來的調查人員，拉著他的手說“你們可來了”。他把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裡，沒有錄音，沒有拍照，只是用筆記本偷偷記了幾個關鍵詞。
下午，他離開了石門坎。他騎著摩托車，沒有回縣城，而是直接去了平川鎮，找到了王德厚。
“王主任，石門坎的情況，您瞭解嗎？”
王德厚正在辦公室看檔案，看到他進來，有些意外。“小陸，你怎麼回來了？”
“王主任，您先別問我。您告訴我，石門坎的扶貧專案，您瞭解多少？”
王德厚放下檔案，點了一根菸。
“石門坎是柳河鎮的，不是我們平川鎮的。我瞭解的不多。但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語。”
“什麼風言風語？”
“說那邊的村幹部膽子大，什麼錢都敢動。扶貧資金、低保金、危房改造補助，都要過一手。”王德厚看著他，“小陸，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陸浩明猶豫了一下，把老大爺說的情況和自己在石門坎看到的東西告訴了王德厚。王德厚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陸，這個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先跟趙書記彙報。”
王德厚把煙掐滅。“你彙報之前，想清楚。石門坎是柳河鎮的，柳河鎮的書記是趙書記的人。你捅這個馬蜂窩，可能會傷到趙書記。”
陸浩明沉默了。
“我不是讓你別彙報。”王德厚說，“我是讓你想清楚怎麼彙報。你有證據嗎？光靠一個老大爺的話，不夠。你要有真憑實據，才能讓趙書記下決心查。”
“王主任，那我該怎麼收集證據？”
“你別自己去。你是縣委辦的人，沒有調查權。你去了，人家說你是越權。你最好透過正常渠道，把問題反映給紀委。”
陸浩明把王德厚的話記在了心裡。
週一上班，他沒有直接去找趙國棟，而是去找了李陽。他把石門坎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陽，包括老大爺的話、自己看到的藥材基地和那條路、村民不敢說的恐懼。
李陽聽完，臉色很凝重。
“你確定？”
“確定。我親眼看到的。”
李陽沉默了一會兒。“我向趙書記彙報。你等訊息。”
第二天，李陽把他叫到走廊裡，壓低聲音說：“趙書記說了，這個事，你不要再插手了。他會安排紀委去查。”
“李哥，趙書記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查？”
“沒說。但你放心，趙書記不會不管。”
陸浩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一週後，縣紀委的人進駐了石門坎。又過了一週，柳河鎮的書記被約談。再一週，石門坎的村支書被免職。訊息傳到陸浩明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寫一篇關於鄉村振興的講話稿。他沒有高興，也沒有激動，只是覺得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方遠打電話來問他：“小陸，石門坎的事，是你在推動嗎？”
“不是。我只是反映了問題。”
“反映問題的人，比解決問題的人更需要勇氣。”方遠說，“稿子我寫好了，下週見報。你注意看。”
掛了電話，陸浩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陽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樹上，新發的葉子嫩綠嫩綠的。他想起了石門坎的老大爺，想起他蹲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想起他說“錢被他們套走了”時平靜的語氣。他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這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心酸。
他回到工位上，繼續寫那篇講話稿。他寫了一句：“扶貧資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錢，誰動誰坐牢。”這是他寫的，也是他心裡想的。他知道，這句話可能會被刪掉，可能會被改掉，但他還是要寫。因為這是他在石門坎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