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學會了抽菸
陸浩明是在一個加班的深夜，學會抽菸的。
那天他趕一篇第二天早上要用的稿子，寫到凌晨一點，腦子像一團漿糊，眼睛盯著螢幕，字都重影了。他站起來，走到走廊裡，想透透氣。走廊很安靜，燈關了大半，只有盡頭還亮著一盞。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黑夜。縣城不像大城市，沒有霓虹燈，沒有不夜城，過了午夜，大部分地方都黑了，只有零星的幾點燈光，像是睡著了還在眨眼睛。
“還沒走？”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浩明回頭，看到孟長河端著茶杯從辦公室走出來。他今晚也加班，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第三次了。孟長河走到他旁邊，靠在窗臺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走廊的燈光下緩緩升起，像一條灰色的絲帶。
“睡不著？”
“腦子卡住了。寫不下去了。”
孟長河吸了一口煙，沒有接話。他抽菸的樣子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思考。陸浩明站在旁邊，聞著煙味。他不抽菸，但在平川鎮的時候，聞過太多煙味了。張福來抽，老楊抽，陳有福抽，李長山抽，孫德明抽，趙國棟也抽。那些煙霧，從不同的人嘴裡吐出來，帶著不同的味道——有的嗆，有的淡，有的苦，有的澀。孟長河的煙，味道不重，有一種淡淡的焦香。
“來一根？”孟長河把煙盒遞過來。
陸浩明猶豫了一下。他以前從不抽菸，父親不抽，爺爺也不抽。爺爺在供銷社幹了一輩子，經手那麼多物資，從來不沾菸酒。父親說，爺爺說“菸酒亂性，亂了性就會犯錯”。他從小就記住這句話，煙酒不沾。在平川鎮的時候，王德厚遞過煙，張福來遞過煙，孫德明也遞過煙。他都拒絕了。拒絕的次數多了，就沒人遞了。
但今晚，他猶豫了。
他伸手接過那根菸，笨拙地夾在手指間。孟長河幫他點上，他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煙的味道和他聞到的不一樣，不是焦香，是辛辣的，像一根針扎進喉嚨裡。
“慢點吸，別往肺裡吸。”孟長河笑了，“你以前沒抽過？”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接？”
陸浩明想了想，說：“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麼都抽菸。”
孟長河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像一層薄紗。
“你知道了答案嗎？”
陸浩明又吸了一口。這次他沒有嗆，但還是覺得辛辣。煙在口腔裡轉了一圈，從鼻腔裡噴出來，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
“不知道。還是覺得不好抽。”
“不好抽就對了。抽菸本來就不是為了好抽。”孟長河把菸灰彈在窗臺上的菸灰缸裡，“抽菸是為了提神，為了解壓，為了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手裡有個東西握著。”
陸浩明看著手指間那根燃燒的煙，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隻螢火蟲。他想起趙國棟蹲在田埂上抽菸的樣子，想起張福來在農機站門口抽菸的樣子，想起李長山在村委會門口抽菸的樣子。他們抽菸的時候，都在想事情。煙是他們的背景音樂，是他們的思考道具。
他又吸了一口。這次他沒有嗆，也沒有覺得辛辣。煙在口腔裡轉了一圈，從鼻腔裡噴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好抽，也不是不好抽，而是一種“習慣了就好”的味道。
“孟老師，您抽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孟長河把煙掐滅，“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開始的。那時候在鄉鎮，晚上加班寫材料，困了沒錢買咖啡，就抽菸。一抽就停不下來了。”
“沒想過戒？”
“戒過。戒了一個月，又抽上了。寫材料的人，戒不了煙。”孟長河看著他，“你以後也會抽上的。”
陸浩明搖了搖頭。“我不會。”
孟長河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他端著茶杯回了辦公室，走廊裡又剩下陸浩明一個人。他站在窗前，把那根菸抽完了。最後一口，他吸得很深，煙進了肺裡，有一種暈暈的感覺，像是喝了酒。他把菸頭掐滅在窗臺上，轉身回了辦公室。
那篇稿子，他後來又寫了兩個小時，終於寫完了。他關掉電腦，走出辦公室，經過孟長河的辦公室，燈還亮著。他敲了敲門。
“孟老師，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從那以後，陸浩明開始抽菸了。
不是每天都抽，只是在加班的時候，在腦子卡住的時候，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他買的煙是本地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味道很衝，嗆得他直咳嗽。張福來說他“不會抽就別抽”，他說“正在學”。
他學得很快。不到一個月，他已經不咳嗽了。煙在口腔裡轉一圈，從鼻腔裡噴出來，很順暢。他開始能分辨出不同煙的味道了——五塊的衝，十塊的淡，二十塊的柔。但他還是抽五塊的，不是捨不得錢，是他覺得，平川鎮的老百姓抽的就是這種煙。他在石槽溝調研的時候，李長山遞給他一根菸，就是五塊的。他沒接，但他記住了那個牌子。
抽菸成了他加班時的標配。深夜，辦公室的燈亮著，他坐在電腦前，手指間夾著一根菸，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起。他寫不下去了，就站起來，走到窗前，抽一根菸，想想趙國棟今天說了什麼，想想稿子該怎麼改，想想石槽溝的路修得怎麼樣了。抽完了，回到電腦前，繼續寫。
周志遠發現他抽菸了，沒說什麼，只是偶爾會遞給他一根。孟長河發現他抽菸了，也沒說什麼，只是有時候會和他一起站在走廊裡，一人一根菸，不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有一天晚上，陸浩明在走廊裡抽菸，遇到了李陽。李陽也是來抽菸的，兩個人站在窗前，一人一根菸，煙霧在夜風中飄散。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李陽問。
“上個月。加班的時候。”
“寫材料的人，都抽菸。”李陽吐了一口煙，“趙書記也抽，你知道吧？”
“知道。下鄉的時候看他抽過。”
“趙書記以前不抽菸。”李陽說，“他在鄉鎮當書記的時候，才開始抽的。那時候鄉鎮工作壓力大，事情多，晚上睡不著，就開始抽了。後來到了縣裡，想戒，戒不掉。他說，抽菸不是習慣，是夥伴。一個人加班的時候，有根菸陪著，不孤單。”
陸浩明看著手指間那根燃燒的煙，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想起了在平川鎮的日子，一個人住在倉庫裡，沒有煙，沒有酒，只有筆記本和檯燈。那時候他也很孤單，但他沒有抽菸。他給母親打電話，給蘇小晚打電話，給劉教授寫信。現在，他不怎麼打電話了，也不怎麼寫信了。他開始抽菸。
他不知道這是進步還是退步。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他學會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書桌前，翻開趙國棟送給他的黑色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學會了抽菸。五塊錢一包，味道很衝。孟老師說，寫材料的人戒不了煙。李陽說，趙書記以前也不抽菸，在鄉鎮當書記的時候開始的。他說，抽菸不是習慣，是夥伴。一個人加班的時候，有根菸陪著，不孤單。”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窗外有車聲，有人聲，有城市的喧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菸絲的味道，辛辣中帶著一絲焦甜。他沒有點上，只是聞了聞，然後放回煙盒，放在枕頭旁邊。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那包煙躺在枕頭旁邊，像一個沉默的夥伴，陪著他度過又一個加班的夜晚。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