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農機補貼的貓膩
老楊的補貼，在陸浩明那份報告遞上去之後的第二十天，終於下來了。
那天老楊騎著摩托車來到農機站，手裡拿著一本存摺，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小陸，到了到了！三千六百塊，一分不少！”他把存摺遞過來，指著上面的數字，手指發抖。陸浩明接過來看了一眼，確實到了，入賬日期是三天前。他把存摺還給老楊，說了句“到了就好”，但心裡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就在同一天，他收到了張福來轉給他的一份材料。
材料是張福從一個老熟人那裡拿到的——縣農機局內部的一份補貼發放清單，上面列著去年全縣所有農機購置補貼的申請人和發放金額。陸浩明把清單和鎮裡的申請記錄一一對照，發現了一個讓他震驚的事實：老楊的補貼雖然到了，但比他應得的少了四百塊。按照政策，那臺旋耕機的補貼標準是購機價格的百分之三十，老楊的發票上寫的是八千塊，應補兩千四，但存摺上只有兩千。他以為自己記錯了，又去查了政策檔案，沒錯，百分之三十。他又去問了幾個同樣買了旋耕機的村民，他們的補貼也都不足額，有的少了幾百，有的少了一千多。
這些錢去了哪裡？
陸浩明把清單上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鄉鎮、按機具型別、按補貼金額分類彙總。他發現，全縣有將近三分之一的補貼申請，實際發放金額都低於應發標準。少的部分，從幾百到上千不等。這些“少發”的錢，加起來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僅去年一年，就有十幾萬。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張福來。張福來沉默了很久，點了一根菸。“這個事，我早就知道。”“您知道？那為什麼不反映？”“反映？反映給誰？”張福來吐了一口煙，“孫建國上面有人。你反映給他，就是石沉大海。你反映給縣紀委，人家不一定查。你反映給市裡，市裡轉下來，還是到縣裡。轉一圈，又回到孫建國手裡。”
陸浩明看著張福來，心裡湧起一種無力感。
“小陸，我不是讓你別管。”張福來說，“我是想告訴你，這個事，比你想象的複雜。你上次那份報告，能讓老楊的補貼下來，已經不容易了。但你想把整個系統的漏洞都堵上，一個人做不到。”
“那怎麼辦？就不管了？”
“管，但要講究方法。”張福來把煙掐滅，“你一個人去捅，捅不動。你要找更多的人，更多的人一起捅。”
陸浩明聽懂了張福來的意思。他開始悄悄地聯絡其他鄉鎮的農機站，打聽他們那裡的補貼發放情況。他給柳河鎮的農機站打電話，對方說“我們的補貼都按時發了，沒問題”，但語氣很不自然。他給雙橋鎮的農機站打電話，對方直接掛了。他不氣餒，又聯絡了幾個熟悉的村支書，請他們幫忙在本村調查。反饋回來的資訊，和他掌握的情況基本一致——補貼普遍存在剋扣現象，只是程度不同。
他把這些資訊整理成了一份新的報告。這次他沒有隻寫平川鎮，而是把全縣的情況都寫了進去。他用資料說話，列出了每個鄉鎮的申請人數、應發金額、實發金額、差額，還用圖表做了對比分析。他在報告的結尾寫了這樣一段話：“農機購置補貼是國家惠農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關係到千家萬戶農民的切身利益。如果這項政策在執行中被打了折扣，被少數人截留挪用，那麼國家的錢就白花了，農民的心就涼了。建議縣紀委、縣審計局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全縣農機購置補貼的發放情況進行全面清查，對發現的問題嚴肅處理，對相關責任人追究責任。”
報告寫完後，他沒有直接寄給縣紀委。他先去找了孫德明。孫德明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小陸，你知道這份報告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孫德明把報告放下，“你上次那份‘兩免一補’的報告，捅了教育局的馬蜂窩。這次這份農機補貼的報告，捅的是農機局。教育局和農機局，都是縣裡的要害部門。你一個人，得罪了兩個系統，以後還怎麼幹？”
“孫書記，我不是想得罪誰。我只是覺得，老百姓的錢，不該被剋扣。”
孫德明看著他，眼神複雜。
“報告放我這兒。我幫你遞上去。”
“孫書記，這次我想自己遞。”
“為什麼？”
“因為上次您幫我遞了，老楊的補貼雖然下來了，但問題沒有根本解決。這次我想直接遞給趙書記。”
孫德明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行。你去吧。”
陸浩明把報告裝進檔案袋，騎上摩托車，去了縣城。他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到了縣委大院，把報告交給了趙國棟的聯絡員李陽。
“麻煩您轉交給趙書記。急事。”
李陽接過檔案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第二天，趙國棟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小陸，你那份報告，我看了。”
“趙書記，我……”
“你別說話，聽我說。”趙國棟的語氣很嚴肅，“你反映的問題，縣裡已經注意到了。前段時間，縣審計局在對農機局進行例行審計時，也發現了一些異常。你這份報告，印證了審計局的判斷。縣裡決定，成立聯合調查組，對農機補貼問題進行徹查。”
陸浩明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但是，”趙國棟話鋒一轉，“你這份報告裡的資料，都是你一個人收集的，沒有經過第三方核實。如果調查結果和你的報告有出入，你要承擔相應的責任。你願意嗎？”
“我願意。”
“好。你等訊息。”
電話掛了。陸浩明站在黨政辦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旗杆。國旗在風中飄揚，獵獵作響。他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怎樣，但他知道，他做了該做的事。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