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次寫材料
陸浩明是在到縣委辦借調的第三天，接到寫稿任務的。
那天上午，綜合科科長周志遠把他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份檔案。“趙書記下週要在全縣經濟工作會議上講話，你幫他起草一個初稿。”陸浩明接過檔案，翻開一看，是全縣上半年經濟形勢分析的彙報材料，厚厚一摞，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周科長，我剛來三天，怕寫不好。”“誰都有第一次。”周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試試，寫完了我幫你改。”
陸浩明拿著材料回到自己的工位——一間擠在走廊盡頭的臨時辦公室，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臺舊電腦。他坐下來，把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在北大寫過論文，在鎮裡寫過報告，但給縣委書記寫講話稿，是第一次。他不知道縣委書記的講話應該是什麼風格——是嚴肅莊重，還是親切隨和？是長篇大論，還是短小精悍？是講道理，還是擺事實？
他決定去找周志遠請教。
“趙書記的講話，不喜歡套話。”周志遠說，“他喜歡用資料說話，喜歡講具體的事，喜歡短句子。你寫的時候，別扯那些‘進一步’‘加強’‘推進’，直接說事。”
陸浩明回到辦公室，開啟電腦，開始寫。他先列了一個提綱——形勢分析、存在問題、下一步工作。這是標準的“三段式”，他在鎮裡寫材料時常用的框架。然後他開始往裡面填內容。形勢分析部分，他從那堆材料裡摘了一些資料——GDP增長、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農民人均純收入。存在問題部分，他寫了產業結構不合理、基礎設施薄弱、幹部作風不實。下一步工作部分，他寫了要加大招商引資力度、加快專案建設進度、加強幹部隊伍建設。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還行。雖然沒有亮點，但四平八穩，挑不出大毛病。他列印出來，拿給周志遠看。周志遠看了不到兩分鐘，就放下了。
“不行。”
“哪裡不行？”
“太平了。”周志遠把稿子推回來，“你寫的這些東西，換到哪個縣都能用。趙書記要的是平川的特色，不是通用模板。”
陸浩明拿著稿子回到辦公室，重新開始。這次他沒有急著寫，而是先把趙國棟以前的講話稿找出來，一篇一篇地讀。他讀了趙國棟在去年經濟工作會議上的講話，在全縣幹部大會上的講話，在脫貧攻堅推進會上的講話。他發現趙國棟的講話確實有特點——開頭不客套，結尾不喊口號，中間不繞彎子。每一段都有具體的事，每一句都有具體的數字。
他重新列了一個提綱。不寫“形勢分析”，寫“我們有什麼”；不寫“存在問題”，寫“我們缺什麼”；不寫“下一步工作”，寫“我們要幹什麼”。他把自己在平川鎮半年調研積累的資料和案例用上了——石槽溝的路有多長，王家壩的河堤有多險，陳家溝的排水溝有多堵，“兩免一補”的漏洞有多大。他把這些具體的事寫進稿子裡，用趙國棟喜歡的短句子，一句一句地寫。
“我們有山，有水，有林地，有農田。但我們沒有路。石槽溝的老百姓，走了三十八年的羊腸小道。”
“我們有板栗，有核桃，有土雞，有黑豬。但我們沒有產業。楊家莊的板栗，一斤只能賣兩塊錢。”
“我們有學校，有老師，有學生。但我們沒有公平。李家溝的孩子，因為舅舅不在學區，就享受不到‘兩免一補’。”
他寫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早上，他把稿子拿給周志遠看。周志遠看了很久，看完後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而是說：“我拿給趙書記看看。”
陸浩明等了一天。下午下班前，周志遠來找他，手裡拿著那份稿子。稿子上用紅筆做了不少修改，有些段落被劃掉了，有些地方加了字。
“趙書記看了。他說，方向對了，但語言還不夠‘土’。他讓你再改改。”
陸浩明接過稿子，一頁一頁地翻。趙國棟的修改很細，連標點符號都改了。他在“石槽溝的老百姓，走了三十八年的羊腸小道”這句話後面加了一句：“三十八年，一個孩子從出生到成年，這條路還是老樣子。”他在“李家溝的孩子，因為舅舅不在學區，就享受不到‘兩免一補’”這句話旁邊批了一行字：“這不是孩子的問題，是我們的問題。”
陸浩明看著那些紅筆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趙國棟不是不滿意，是在教他怎麼寫。不是教他技巧，是教他用心。
他又改了一個晚上。他把趙國棟加的那幾句話揉進稿子裡，又把一些太文縐縐的表述改成了大白話。他把“加大招商引資力度”改成了“把外面的老闆請進來”；把“加快專案建設進度”改成了“讓專案早一天開工、早一天見效”；把“加強幹部隊伍建設”改成了“幹部要沉下去，不能浮在上面”。
第二天，他把改好的稿子拿給周志遠。周志遠看了一遍，點了點頭。“這次差不多了。我拿給趙書記最後審定。”
下午，周志遠把稿子還給他，上面沒有新的修改。
“趙書記說，可以了。你列印出來，週五送到他辦公室。”
陸浩明把稿子列印出來，裝訂好，放在桌上。他看著那十幾頁紙，心裡有些恍惚。他想起在平川鎮寫的第一份報告，被孫德明壓下了；想起給劉教授寫的信，得到了鼓勵；想起那份“兩免一補”的報告，捅了馬蜂窩。而現在，他寫的稿子，要成為縣委書記的講話了。
週五上午，他把稿子送到趙國棟的辦公室。趙國棟正在接電話，示意他放在桌上。他放下稿子，轉身要走，趙國棟叫住了他。
“小陸。”
他回過頭。
“這篇稿子，是你寫的？”
“是。周科長幫我改了很多。”
“我知道。”趙國棟放下電話，“你用了自己在平川鎮調研的資料？”
“是。”
“那些資料，準確嗎？”
“準確。我親自量的。”
趙國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陸浩明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幾天後，全縣經濟工作會議在縣委大禮堂召開。陸浩明作為會務工作人員，坐在最後一排。趙國棟在臺上講話，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禮堂。陸浩明聽著那些熟悉的句子，心裡怦怦直跳。
“石槽溝的老百姓，走了三十八年的羊腸小道。三十八年，一個孩子從出生到成年，這條路還是老樣子。”
“李家溝的孩子，因為舅舅不在學區，就享受不到‘兩免一補’。這不是孩子的問題，是我們的問題。”
臺下的聽眾有人點頭，有人記錄，有人交頭接耳。陸浩明坐在最後一排，手心出汗。
散會後，周志遠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寫得不錯。”
“是趙書記改得好。”
“趙書記改的是細節，框架是你搭的，內容是你填的。”周志遠看著他，“你以後，就留在綜合科吧。”
陸浩明愣了一下。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是來縣委辦“借調”的，不是“調動”。借調期滿，他還要回平川鎮。他不知道周志遠這句話是客氣，還是真的有意讓他留下。他沒有問，只是笑了笑。
晚上，他回到平川鎮的宿舍，坐在書桌前。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第一次給趙書記寫講話稿。改了兩次，熬了兩個通宵。趙書記說，方向對了，但語言還不夠‘土’。周科長說，讓我留在綜合科。我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但不管在哪裡，都要寫真實的東西。”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窗外有風聲，呼呼的。他想起了趙國棟的那句批語——“這不是孩子的問題，是我們的問題。”他想，一個好的領導，不是隻會說“你們要怎麼做”，而是會說“我們應該怎麼做”。趙國棟就是這樣的人。跟著他，能學到東西。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