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報告裡的資料

陸浩明用了整整三天時間，寫出了石槽溝道路、王家壩河堤、陳家溝排水溝三個專案的實施方案。他把方案列印出來，厚厚一摞，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但他沒有急著送給趙國棟，而是把方案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方案寫得不好，而是方案裡的資料——那些關於工程量、資金需求、受益人口的數字，大部分來自村裡報上來的統計，他沒有一一核實。石槽溝的路，村裡報的是三公里，但他自己走過那條羊腸小道，感覺不止三公里。王家壩的河堤，村裡報的維修長度是兩百米，但他上次去看的時候，塌方的段落加起來至少有三百米。陳家溝的排水溝，趙衛東勘測過，資料應該沒問題，但資金估算用的是去年的材料價格，今年水泥漲了價，預算可能不夠。

資料不準，方案就是空中樓閣。

他決定重新核實。第二天一早，他騎上摩托車，先去了石槽溝。他帶了一卷皮尺和一個本子，打算親自測量那條路的長度。李長山聽說他要量路，有些不解：“量它幹啥？我走了幾十年了，還不知道多長？”陸浩明說：“李書記，您憑感覺覺得是三公里，但我要的是準確數字。差一米的預算，上面都可能打回來。”

李長山搖了搖頭，陪著他從村口開始量。皮尺只有五十米長，量一次挪一次，量了整整一個上午。結果出來，從村口到能通車的水泥路盡頭，距離是三千八百米——比村裡報的多出了八百米。八百米，按每公里十五萬的造價，就是十二萬。

陸浩明蹲在路邊，在本子上算了一遍又一遍。十二萬，不是小數目。方案裡的資金缺口本來就大，再加十二萬，從哪裡補？他站起來，看著那條蜿蜒的山路，心裡有些發沉。

“李書記，這條路，以前有沒有人量過？”

“沒有。都是估的。”李長山點了一根菸，“估了三公里，說了好幾年。沒想到差這麼多。”

陸浩明把準確的資料寫進本子裡。他決定不瞞報，也不虛報，就把真實的資料寫進方案。至於資金缺口，他再去想辦法。

下午，他去了王家壩。王長貴帶著他沿著河堤走了一遍，把塌方和需要加固的段落一一指出來。陸浩明一段一段地量，一段一段地記。量完一算，需要維修的長度是三百五十米，比村裡報的多了一百五十米。多出一百五十米，按每米兩千塊的造價，就是三十萬。

陸浩明蹲在河堤上，看著那條渾濁的清江河，心裡更沉了。三十萬，加上石槽溝的十二萬，已經是四十二萬的缺口。他掏出手機，給趙衛東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陳家溝排水溝的最新預算。趙衛東說，水泥漲價了，原來的預算兩萬可能不夠，大概要兩萬五。五千塊的漲幅，和四十二萬比起來，已經不算什麼了。

他把所有的資料整理了一遍，算出了準確的資金需求：石槽溝道路，五十七萬；王家壩河堤，六十五萬；陳家溝排水溝，兩萬五。加起來，一百二十四萬五。縣裡承諾擠出的扶貧專項資金，只有八十萬。缺口四十四萬五。

他坐在河堤上，看著遠處的山，發了很久的呆。

晚上，他回到宿舍，把準確的資料寫進實施方案，一字不改。他知道，這份方案遞上去，趙國棟可能會說“怎麼多了這麼多錢”，可能會讓他再壓縮，可能會把專案往後推。但他不能造假。資料是工程的命根子，資料錯了，工程就是豆腐渣。他寧可專案晚一點上，也不願意修一條偷工減料的路、壘一堵不結實的河堤。

他把方案裝進檔案袋，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窗外有風，呼呼的。他閉上眼睛，想著那些多出來的數字——八百米，一百五十米，十二萬，三十萬。這些數字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裡。但他知道，這些數字是真的。真的東西，再重也要扛。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