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筆記本寫滿三本
陸浩明的第三本筆記本,是在去柳樹溝的路上寫滿的。
那天他騎摩托車去柳樹溝回訪水渠的維修情況。走到半路,看到路邊有一片板栗林,樹上還掛著幾個沒打下來的板栗刺球,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褐色的板栗。他停下車,掏出筆記本,把板栗林的位置和麵積記了下來。記完之後他發現,這一頁是本子的最後一頁。他把本子從頭翻到尾,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頁還貼著從村裡要來的紙條、收據、統計表的影印件。三本筆記本,每一本都這樣,寫得滿滿當當。
第一本是他剛來平川鎮時開始用的。那時候他還在黨政辦打雜,筆記本上記的是會議記錄、領導交辦的事項、每天的工作安排。字跡工工整整,像小學生的作業本。第一本的最後一頁,寫著“石槽溝,第一次去。路很難走。王老四,石頭房子,沒有床,睡稻草”。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貧困,那些字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第二本是他開始系統研究政策檔案時啟用的。扉頁上抄著爺爺的話“做人要堂堂正正”。裡面密密麻麻記著農業稅條例的條文、轉移支付的政策規定、省裡縣裡各種專案資金的申報條件。字跡比第一本潦草,因為寫的時候往往很急,白天在縣裡跑部門,晚上回來整理,困得眼睛睜不開,但還是要記。第二本的最後一頁,寫著“劉教授說,短期看可能沒什麼用,長期看是自己的財富”。他把這句話抄了三遍,旁邊畫了一個五角星。
第三本是他開始全鎮調研時用的。封面上用馬克筆寫著“平川鎮行政村調研——2024年冬”。裡面每一個村都有專門的章節,人口、耕地、產業、收入、基礎設施、公共服務,一項一項,清清楚楚。字跡比前兩本更潦草,因為很多時候是在村裡蹲在田埂上寫的,手凍得發抖,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是真的。
三本筆記本,記錄了他在平川鎮半年的時光。
他把第三本筆記本翻到最後那一頁,看著自己剛寫下的字:“柳樹溝,板栗林,大約三十畝,樹齡十年左右,產量不詳。建議下次來的時候找戶主詳談。”他合上本子,把它和前面兩本放在一起,摞在書桌上。三本筆記本,厚厚一摞,像三塊磚頭。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那三本筆記本,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成就感,不是滿足感,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他知道,這半年來,他沒有白過。他寫的東西,也許沒人看;他做的調研,也許沒人用;他提的建議,也許沒人理。但這些東西,真實地存在著,在他的筆記本里,在他的腦子裡,在他的心裡。
陳師傅來給他送面的時候,看到了那三本筆記本。
“小陸,你寫了這麼多?”
“半年了,三本。”
陳師傅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他認不得多少字,但他看得懂那些照片和紙條。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這是把平川鎮裝進本子裡了。”
陸浩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師傅,您說得對。我就是想把平川鎮裝進本子裡。”
“裝進去了,然後呢?”
“然後想辦法把它變好。”
陳師傅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行。我看好你。”
陸浩明把三本筆記本放進抽屜裡,鎖好。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平川鎮有十八個村,他才跑了十二個。還有六個村要去,還有更多的資料要記,更多的問題要挖。三本不夠,就五本;五本不夠,就十本。他要把平川鎮的每一個角落都裝進本子裡,搞清楚它為什麼會窮,然後想辦法讓它不窮。
窗外,風很大。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黑夜。遠處的山黑黢黢的,看不到任何光亮。但他心裡有光,那光來自那三本筆記本,來自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來自那些真實的故事。
他轉過身,關掉檯燈,躺到床上。三本筆記本在抽屜裡安靜地躺著,像三個沉默的證人,見證著他在平川鎮的每一天。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