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再次下鄉調研
劉教授的信在陸浩明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那顆種子發芽很快——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王德厚，說想做一個全鎮的調研。
王德厚正在擦他的保溫杯，聽到這話抬起頭：“調研？什麼調研？”
“把全鎮十八個行政村都跑一遍，摸清每個村的人口、土地、產業、收入、基礎設施、公共服務。不只看現狀，還要追根溯源，搞清楚每個村的發展軌跡。”
王德厚放下保溫杯，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一個人？”
“對。”
“你打算跑多久？”
“一個村至少一天。十八個村，加上路上時間，大概一個月。”
王德厚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平川鎮的地圖，攤在桌上。地圖已經舊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圈。
“這十八個村，有的近有的遠。石槽溝、王家壩、柳樹溝這些遠的，你一天跑不下來，得住村裡。你住得慣？”
“住得慣。”
“老百姓不一定配合。你去人家家裡問東問西，人家不一定願意說。”
“我慢慢來。”
王德厚看著他，嘆了口氣。
“行。我跟孫書記彙報一下。他同意了，你就去。”
當天下午，孫德明把陸浩明叫到了辦公室。
“聽說你要搞全鎮調研？”
“是。孫書記，我想把每個村的情況摸清楚。鎮裡的統計資料太粗了，很多資料還是去年的、前年的，不準確。我下去實地看一看，問一問，把真實的情況記下來。”
孫德明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
“你打算寫一份全鎮的調研報告？”
“對。寫完了給您看。”
孫德明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你知道以前也有人搞過這種調研嗎？”
“不知道。”
“三年前，縣裡下來一個幹部，掛職副鎮長，也說要搞調研。他在鎮上待了一個星期，跑了三個村，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報告。報告裡說平川鎮應該發展旅遊業，說我們有山有水，適合搞農家樂。他走了之後，那份報告就沒人提了。”
陸浩明沒有說話。
“我不是說你的調研沒用。”孫德明把煙掐滅，“我是說，調研不是寫報告。調研是沉下去，沉到老百姓家裡，沉到田埂上，沉到那些沒人願意去的地方。你去了，看了，聽了，記了。然後呢？你能改變什麼？”
陸浩明想了想，說：“我不知道能改變什麼。但劉教授說，這件事現在不做，將來更沒時間做。”
孫德明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劉世安？”
“對。”
孫德明沉默了一會兒，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寫了幾行字，遞給他。
“這是鎮裡各村支書的電話。你去了先跟他們聯絡，讓他們帶路。老百姓不認你，但認他們。”
陸浩明接過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十八個名字和電話號碼。字跡潦草，但每一個都寫得很認真。
“謝謝孫書記。”
“別謝我。你自己注意安全。山裡路不好走，有的村子有野狗。”
“好。”
陸浩明回到黨政辦，開始做調研的準備。他把劉教授寄來的調研筆記又看了一遍，學習劉教授當年的方法——每到一個村，先找村幹部瞭解總體情況，再找幾戶有代表性的村民深入訪談，最後實地檢視基礎設施和產業狀況。他把這些步驟寫在筆記本上，做成了一張調研提綱。
他還準備了一個工具包：筆記本、筆、捲尺、相機、手電筒、水壺、乾糧、創可貼、風油精。陳師傅聽說他要下村調研，給他烙了五張大餅，用塑膠袋包好，塞進他的揹包。
“陳師傅，這太多了。”
“不多。你在村裡不一定能吃上飯。大餅耐放，餓了你啃兩口。”
陸浩明把大餅裝進揹包，心裡暖暖的。
十二月十五日，天氣晴朗，但很冷。陸浩明騎上摩托車，帶著工具包，開始了他的調研之旅。
第一站，他選了離鎮上最近的村子——楊家莊。不是因為近，而是因為他認識老楊，老楊是楊家莊的人，可以給他帶路。
他先去了老楊的家。老楊正在院子裡劈柴，看到他，放下斧頭，擦了擦汗。
“小陸？你怎麼來了？”
“楊大叔，我想在村裡做個調研，瞭解一下村裡的情況。您能帶我轉轉嗎？”
“調研？”老楊撓了撓頭，“行。你等我把這堆柴劈完。”
陸浩明拿起斧頭，幫老楊劈柴。劈了半個小時，柴堆劈完了，老楊洗了手，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帶他出了門。
楊家莊不大，六十多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老楊帶他先去了村委會。村支書姓王，叫王德勝，五十多歲，正在辦公室裡烤火。看到老楊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站起來。
“老楊，這是誰？”
“鎮裡的小陸，來調研的。”
王德勝上下打量了陸浩明一眼。
“你就是那個北大的選調生？”
“是。王書記，我想了解一下楊家莊的基本情況。”
王德勝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翻開，遞給他。
“這是村裡的花名冊。人口、耕地、收入，上面都有。你自己看。”
陸浩明接過花名冊，一頁一頁地翻。他一邊看一邊往筆記本上記。人口：三百二十人。耕地：八百四十畝。人均耕地：二點六畝。主要作物：水稻、玉米、花生。去年人均純收入：四千八百元。
“王書記，這個人均純收入，是怎麼算的？”
“統計局抽樣調查的。具體怎麼算，我也不清楚。”
陸浩明把這幾個數字記下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從村委會出來，老楊帶他去了幾戶人家。第一戶是村裡的老支書，姓楊，七十多歲，當了二十年的村支書，剛剛退下來。老楊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陸浩明，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你是鎮裡新來的？”
“是。楊大爺，我想跟您聊聊村裡的變化。”
老支書從屋裡拿出幾個凳子，放在院子裡，讓他們坐下。他點了一根旱菸，慢慢地說起來。
“楊家莊以前是個大村，三百多戶，一千多人。那時候村裡有小學、有供銷社、有磨坊，熱鬧得很。後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村裡就剩下老人和孩子。小學撤了，供銷社關了，磨坊也停了。現在村裡連個小賣部都沒有，買個鹽都要去鎮上。”
“小學什麼時候撤的？”
“二〇〇八年。說是學生太少，不夠開班。從那以後，村裡的孩子上學就要去鎮上，每天走一個多小時。”
陸浩明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
老支書又說：“以前村裡有條路，雖然也是土路，但還能走。這些年沒人管，路越來越爛，坑坑窪窪的，下雨天根本沒法走。村裡的板栗、核桃運不出去，外面的東西也進不來。”
“村裡的板栗、核桃，一年能產多少？”
“板栗大概兩三萬斤，核桃一萬來斤。以前有人來收，這幾年路不好，收的人也不來了。老百姓只能自己揹著去鎮上賣，一斤賣不了幾個錢。”
陸浩明把這些數字記下來，又問了老支書幾個問題——村裡有沒有衛生室？有沒有自來水？有沒有路燈？有沒有垃圾處理設施？老支書的回答都很簡短：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從老支書家出來，老楊又帶他去了幾戶人家。一戶是低保戶，老兩口住在一間土坯房裡，房子裂了一條大縫，用塑膠布糊著。一戶是殘疾人，四十多歲，腿瘸了，一個人住，靠低保生活。一戶是留守兒童家庭，父母在外面打工，爺爺奶奶帶著兩個孩子，孩子上學要走一個多小時。
陸浩明每去一戶，都詳細地記錄。他把房子的狀況拍下來，把村民說的話記下來，把院子裡的雞鴨牛豬數一數。他不覺得煩，也不覺得累。他覺得，這些資料、這些故事、這些面孔，就是楊家莊的全部。把它們記下來，就是他的責任。
中午，老楊留他在家裡吃飯。飯菜很簡單——米飯、炒南瓜、醃蘿蔔、一碗雞蛋湯。陸浩明吃得很香，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
“楊大叔，您家的地，一年能收多少糧食？”
“夠吃。賣不了幾個錢。”
“有沒有想過種點經濟作物？比如板栗、核桃？”
“種了。但賣不出去。路不好，沒人來收。”
陸浩明在筆記本上寫下：“路不好，農產品銷售困難。這是楊家莊的核心問題。”
下午，他繼續走訪。他去了村東頭的一戶人家，戶主姓劉，五十多歲，家裡養了二十多隻羊。陸浩明問他一年能賣多少隻羊，老劉說：“去年賣了八隻，一隻賣八百塊。今年行情不好，一隻只能賣六百。”
“為什麼行情不好？”
“路不好。收羊的人進不來，我們自己趕著羊去鎮上賣，買家知道我們著急，就壓價。”
陸浩明把這件事記下來，在旁邊寫了三個字：“路，還是路。”
傍晚，他告別了老楊，騎摩托車回鎮上。路上，他一邊騎車一邊想著今天看到的一切。楊家莊不是平川鎮最窮的村，但它的問題很有代表性——基礎設施落後，產業單一，人口外流，公共服務缺失。這些問題，每一個村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回到鎮上，天已經黑了。他把摩托車停好，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他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記錄整理了一遍。他按照人口、土地、產業、收入、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的分類，把楊家莊的資料填進去。他還在最後加了一段總結：
“楊家莊的問題，核心是路。路不好，農產品賣不出去，外面的資源進不來，年輕人不願意回來。路的問題不解決，其他問題都很難解決。但路的問題，不是楊家莊一個村的問題，是全鎮的問題。要修路，需要大量的資金。資金從哪來？這是下一步需要研究的問題。”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框哐哐響。他聽著風聲，想著明天要去的地方——雙河村。那是他第一次下村的地方，飲水問題還沒解決。他要去看看，問題到底卡在哪裡。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一天結束了。明天還有新的村子在等他。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