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一次喝酒應酬
陸浩明到平川鎮的第四十五天,第一次參加了真正意義上的“酒桌應酬”。
起因是縣裡來了檢查組。王德厚前一天晚上通知他:“明天縣農業局的周副局長帶隊來檢查秋收秋種工作,中午在鎮上吃飯。孫書記說了,你跟著一起陪。”
“我也要陪?”陸浩明有些意外。他是黨政辦的小科員,陪領導吃飯這種事,按理說輪不到他。
“孫書記特意點的名。”王德厚說,“他說你來了一個多月了,也該見見縣裡的人。周副局長是分管農業的,以後打交道的時候多。”
陸浩明點了點頭,心裡有些緊張。他不是沒喝過酒,大學同學聚會、畢業散夥飯,都喝過。但那是同學之間,隨意,喝多喝少沒人計較。跟領導喝酒,不一樣。他聽李小軍說過,基層的酒桌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誰先敬、怎麼敬、說啥話、喝多少,都有講究。搞不好,就得罪人了。
“小陸,你別緊張。”王德厚看出了他的心思,“到時候你跟著我就行。周副局長人不錯,不會為難你。”
“好。”
第二天上午,檢查組先去了村裡。陸浩明沒有跟著去,留在鎮上準備中午的飯。食堂陳師傅一大早就開始忙活,殺了一隻雞,買了一條魚,又從自家菜園裡摘了新鮮的辣椒和茄子。陸浩明幫他打下手,洗菜、切菜、擺碗筷,忙了一個多小時。
“陳師傅,幾個人吃飯?”
“加上司機,八九個。兩桌。”陳師傅一邊炒菜一邊說,“你一會兒負責倒酒,機靈點。”
“好。”
十一點半,檢查組回來了。陸浩明站在院子門口,看到一輛黑色的桑塔納開進來,後面跟著一輛麵包車。桑塔納的門開啟,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有些灰塵。他下車後環顧了一下院子,目光在陸浩明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孫德明從辦公樓裡迎出來,握住那個男人的手。
“周局長,辛苦了辛苦了。”
“孫書記,你們鎮今年的秋收抓得不錯,我看那幾個村的稻子都收得差不多了。”周副局長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領導的慣常語調。
“都是縣裡指導得好。周局長,先去吃飯,邊吃邊聊。”
一行人進了食堂。食堂裡已經擺好了兩桌,主桌在裡面的包間——說是包間,其實就是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房間,放了一張圓桌,能坐十個人。周副局長自然坐主位,孫德明坐在他右邊,周明義坐在左邊。王德厚坐在孫德明旁邊,陸浩明被安排在王德厚旁邊,負責倒酒。
酒是本地釀的米酒,度數不高,後勁大。陳師傅用大壺裝了兩壺,放在桌上。陸浩明拎起一壺,先給周副局長倒了一杯。周副局長用手點了點桌面,算是謝了。
“小陸,你也坐下吃。”孫德明說。
陸浩明坐下來,但不敢放鬆。他端著酒杯,眼睛看著桌上的菜,耳朵聽著領導們的談話。
“老孫,你們鎮今年的秋收進度,我看了報表,比去年快了將近一週。”周副局長夾了一塊雞肉,“這個成績不錯。”
“主要是天氣好,沒有下雨。”孫德明說。
“天氣是一方面,組織得力更重要。”周副局長端起酒杯,“來,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端起杯子,站起來,碰了一下。陸浩明也站起來,杯沿比孫德明低了一些,他不知道這是規矩,只是本能地覺得自己不應該比領導高。孫德明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周副局長開始聊縣裡的形勢,聊農業政策,聊其他鄉鎮的情況。孫德明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句。周明義很少說話,但每次說話都在點子上,周副局長對他似乎比對孫德明更客氣。
“老周,你們鎮那個石材的事,我聽說了。”周副局長忽然轉了話題。
周明義放下筷子:“周局長,您說的是‘平川青’?”
“對。省裡有個地質隊的報告,說你們那兒的石材儲量不小。縣裡考慮過招商引資,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投資方。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搞?”
“自己搞?沒錢。”周明義說,“鎮裡連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哪有錢搞石材?”
“可以找銀行貸款嘛。”
“銀行?平川鎮連個銀行網點都沒有,老百姓存錢都要去縣城。貸款更別想了。”
周副局長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陸浩明在旁邊聽著,心裡有些激動。石材的事,他寫過報告,被孫德明壓下了。但現在周副局長主動提起來,說明縣裡有人關注這件事。他看了看孫德明,孫德明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周局長,”陸浩明忽然開口了,“我前段時間做了一些關於‘平川青’的調研,寫了一篇報告。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向您請教一下。”
桌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浩明身上。王德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沒反應過來。
“你就是那個北大的選調生?”周副局長看著他。
“對,我叫陸浩明。”
“你寫了石材的報告?”
“是。初步的調研,還很不成熟。”
周副局長點了點頭,沒有說要看,也沒有說不看。他端起酒杯,對孫德明說:“老孫,你們鎮這個選調生不錯,有想法。”
孫德明笑了笑:“年輕嘛,有想法是好事。但還得磨。”
陸浩明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該在這種場合提報告的事。不該越過孫德明直接跟周副局長說。他低著頭,夾了一口菜,不再說話。
酒繼續喝。周副局長開始跟孫德明聊鎮裡的困難。修路要錢,修水渠要錢,發工資要錢,什麼都缺。孫德明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嘆一口氣。周副局長說:“縣裡也難。今年的財政收入比去年還少,幾個大專案都沒落地。你們再堅持堅持,等明年形勢好了,縣裡會想辦法。”
孫德明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陸浩明看著孫德明,忽然覺得他老了。不是外貌的老,是神態的老。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疲憊,一種被現實磨了很久之後的疲憊。陸浩明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孫德明說“我幹了十二年,什麼成績也沒有”。那時候他不理解,現在他開始理解了。
酒喝到下午兩點多,周副局長站起來說要走。孫德明和周明義送他到院子裡,陸浩明跟在後面。周副局長上車前,忽然轉過身,對陸浩明說:“小陸,你那篇報告,回頭讓孫書記轉給我看看。”
陸浩明愣了一下,然後趕緊點頭:“好的,周局長。”
桑塔納開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孫德明轉過身,看著陸浩明,表情有些嚴肅。
“小陸,你跟我來一下。”
陸浩明跟著他上了三樓,進了辦公室。孫德明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
“你知道你今天做錯了什麼嗎?”
陸浩明低著頭:“我不該在酒桌上提報告的事。不該越過您直接跟周局長說。”
“你知道就好。”孫德明吸了一口煙,“我不是不讓你跟縣領導接觸。但是,你得分場合。酒桌上,領導正在聊別的事,你突然插一嘴,不合適。而且,那份報告我還沒看,你就直接跟周局長說‘寫了一篇報告’,萬一報告寫得不好,丟的是平川鎮的臉。”
“對不起,孫書記。”
“不是對不起我的問題。”孫德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年輕,有想法,想表現,這都可以理解。但是,你要學會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今天幸虧是周局長,他這個人比較大度。換了別的領導,可能就對你有看法了。”
“我記住了。”
孫德明把煙掐滅,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報告,放在桌上。
“這份報告,我看了。寫得不錯。但有些地方還需要改。你拿回去,按照周局長的意思,再完善一下。改好了,我幫你遞給他。”
陸浩明接過報告,心裡有些意外。孫德明之前壓下了報告,現在又主動說要幫他遞上去。他不知道是什麼讓孫德明改變了主意。也許是因為周副局長提到了石材的事,也許是因為孫德明覺得時機成熟了,也許是他多想了。
“謝謝孫書記。”
“別謝我。謝你自己。”孫德明揮了揮手,“去吧。”
陸浩明走出辦公室,下了樓。他回到黨政辦,坐在工位上,把報告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孫德明在報告上用紅筆做了幾處修改,改的都是資料和表述。有一處他圈了起來,旁邊寫著“資料來源?”,那是關於“平川青”儲量的估算。陸浩明在下面加了一行註釋:“根據省地質勘探隊五年前的報告,結合實地踏勘,估算儲量約五十萬立方米。”
他把報告重新列印了一份,裝訂好,放在桌上。
晚上,陸浩明在宿舍裡給蘇小晚打電話,說了今天的事。
“你在酒桌上提報告的事?”蘇小晚的聲音有些驚訝,“你膽子也太大了。”
“我知道錯了。孫書記批評我了。”
“他沒生你氣吧?”
“沒有。他還幫我把報告改了一下,說要幫我遞上去。”
“那說明他認可你。”蘇小晚說,“你這個人,就是太急。什麼事都想一下子做成。但有些事,急不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下次喝酒,少說話,多倒酒。”
陸浩明笑了。
“你笑什麼?”
“笑你比我懂酒桌規矩。”
“我是記者,見的人多。”蘇小晚也笑了,“對了,你喝多了沒有?”
“沒有。米酒,度數不高。”
“那你也少喝。喝酒傷身。”
“好。”
掛了電話,陸浩明坐在書桌前,開啟臺燈。他把那份修改過的報告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合上。然後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第一次陪領導喝酒。說錯話了。孫書記批評了我,但還是幫我把報告遞了上去。周副局長要看。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
窗外的蟲鳴聲很大,像是成千上萬只蟲子在合唱。他聽著那些聲音,想著今天在酒桌上的表現,心裡有些懊惱。他不該那麼急的。但他又覺得,如果不是在酒桌上提了那一下,周副局長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有這份報告。王德厚說過,基層工作要“學會找機會”。也許,今天就是一個機會。只是他用錯了方式。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把報告交給孫德明。然後,等待。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