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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陳家溝的土路

雙河村的報告交上去之後,陸浩明等了三天,沒有迴音。他去找王德厚,王德厚說:“遞上去了,等縣裡批。”他又問:“要等多久?”王德厚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半年,也許一年。”

陸浩明沒有再問。他知道,在平川鎮,很多事情都要等。等縣裡批錢,等市裡下文,等省裡點頭。等來等去,時間過去了,問題還在。

他決定不再等。既然雙河村的事暫時動不了,他就去別的村看看。王德厚說,陳家溝的路是個老大難,你去看看吧。

陳家溝在平川鎮的東邊,離鎮政府十二里路,比雙河村近一些,但路更難走。陸浩明還是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出發了。出發前,王德厚特意叮囑他:“陳家溝那條路,下雨天根本沒法走。這幾天沒下雨,你應該能騎過去。但如果遇到泥坑,別硬騎,推著走。”

陸浩明記住了。

從鎮政府出來,騎了大概十分鐘,水泥路到了盡頭,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騎了不到一公里,又變成了土路。這段土路比去雙河村的那條更差,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積水的坑。有些坑很深,腳踏車輪子陷進去,要用力才能拔出來。

陸浩明騎了不到一半,就不得不下車推行。太陽很曬,曬得他後背的襯衫溼透了,貼在皮膚上。路兩邊的玉米地已經抽穗了,風吹過,玉米葉子嘩啦啦地響。遠處有幾個人在田裡幹活,彎著腰,像一個個逗號。

他推著腳踏車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轉過一個彎,眼前出現了一段讓他目瞪口呆的路。

這段路大約有兩百米長,完全被水淹了。不知道是雨水積的還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水面上漂浮著枯枝和爛葉,散發著一種腐敗的氣味。路邊的排水溝早就被淤泥堵死了,水排不出去,就這麼積在路上。

陸浩明蹲下來,撿了一根樹枝,探了探水深。樹枝插下去,沒過了半截——大概有三十公分深。腳踏車推不過去,除非他扛著車蹚水。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蹚過去。他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脫了鞋襪,把鞋帶系在一起掛在車把上,然後扛起腳踏車,一步一步地走進水裡。

水很涼,涼得他小腿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腳底踩在淤泥裡,滑膩膩的,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水裡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偶爾碰到他的腳踝,讓他心裡發毛。

走到一半,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腳踏車從肩上滑下來,砸在水裡,濺了他一身泥水。他趕緊穩住身體,把腳踏車重新扛起來,繼續往前走。

兩百米的路,他走了將近十分鐘。上岸的時候,他渾身溼透了,褲腿上全是泥巴,腳底沾著黑乎乎的淤泥。腳踏車也全是泥,鏈條上掛著水草。

他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喘著粗氣,用毛巾擦了擦腳,穿上鞋襪。褲腿放下來,溼漉漉地貼在腿上,很不舒服。但沒辦法,只能這樣了。

他掏出手機,想拍張照片,發現訊號全無。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陳家溝終於到了。

村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是石頭的,灰撲撲的,像是從山裡長出來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兩個人才能合抱。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在打牌。

陸浩明推著腳踏車走過去,幾個老人抬起頭,用一種驚訝的目光看著他。

“你是……”一個戴草帽的老頭站起來。

“大爺您好,我是鎮政府的陸浩明,來看看村裡的路。”

“鎮政府的?”老頭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懷疑,“你是新來的?”

“對,剛來一個月。”

老頭上下打量他,看到他渾身泥水的樣子,眼神裡的懷疑漸漸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這小子是來真的”那種意思。

“我是陳家溝的村支書,陳有福。”老頭伸出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握起來像砂紙。

“陳書記好。”

“走,去村委會坐。”

村委會是一間平房,在村口的老槐樹後面。房子不大,兩間屋,一間辦公室,一間會議室。牆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陳家溝村村民委員會”,字是手寫的,漆已經掉了大半。

陳有福給他倒了一杯水,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陸幹部,你說你是來看路的?”

“對。陳書記,我想了解一下村裡的路況。”

“路況?”陳有福苦笑了一下,“你剛才怎麼進來的?”

“蹚水過來的。”

“那就對了。”陳有福吸了一口煙,“那條路,下雨天沒法走,天晴了也沒法走。水排不出去,常年積水。我們村的人出去,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騎摩托車?摔了不知道多少個了。去年老張家的兒子,騎摩托車去鎮上,在那段路上滑倒了,腿摔斷了,到現在還拄著柺杖。”

“沒有修過嗎?”

“修過。五年前,鎮裡出錢,鋪了一層砂石。不到一年,砂石被水沖走了,又成了老樣子。”陳有福嘆了口氣,“我跟鎮裡反映過好多次,他們說,修路要錢,縣裡沒錢。我說,那就把排水溝修好,把水排出去,路就不會爛了。他們說,排水溝也是錢。”

陸浩明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些。

“陳書記,您帶我去看看那條路。”

陳有福帶他沿著村口的路往外走。這條路是陳家溝通往外界唯一的通道,大約三公里長,連線著鎮上的水泥路。陸浩明剛才走的是最差的一段,但其他路段也好不到哪去。

路面坑坑窪窪,大大小小的坑像月球的表面。有些坑很深,裡面還積著水。路兩邊是農田,農田裡的水滲到路上,排不出去,就泡著路基。

“這段路,晴天還能走。一到下雨天,全是泥漿,腳踩下去拔不出來。”陳有福指著路面上的車轍印,“你看這些印子,都是拖拉機壓的。拉糧食出去,拉化肥進來,都得靠這條路。路不好,成本就高。人家收糧食的都不願意來,說路太爛,車開不進來。我們的糧食只能自己運出去,運費比別的地方貴一截。”

陸浩明蹲下來,看著路面上的裂縫。裂縫很深,能看到下面的泥土。路基已經軟了,再這麼泡下去,遲早要塌。

“修這條路,大概要多少錢?”

“我打聽過,鋪水泥路,一公里大概三十萬。三公里就是九十萬。”陳有福說,“縣裡說,一個村的路,花九十萬,不值得。他們願意出三十萬,修一段砂石路。但光修一段沒用,要修就修整條。不然水還是排不出去,路還是爛。”

陸浩明沉默了。九十萬,對平川鎮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

陳有福帶他去了幾戶人家。第一戶是張大爺家,就是那個兒子腿摔斷了的。張大爺七十多歲,老伴也七十多,兩個人住在三間土坯房裡。兒子腿好了之後,去城裡打工了,一年回來一次。

“路不好,孩子都不願意回來。”張大爺說,“過年回來一趟,車開不到家門口,要扛著行李走一里多路。你說,誰願意?”

陸浩明站在張大爺家門口,看著遠處的山。山很高,路很遠。他想,這條路不只是路,還是陳家溝和外面世界的連線。路不好,連線就斷了。

第二戶是劉嬸家。劉嬸四十多歲,丈夫在外打工,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在家。大女兒在鎮上讀初中,每個週末回來。小兒子在村裡上小學——村裡的小學只有一二年級,三年級以上就要去鎮上。

“每次下雨,我就擔心。”劉嬸說,“擔心孩子回不來,擔心路滑摔著。去年冬天,我女兒騎腳踏車回來,在那段積水的地方滑倒了,摔得滿身泥,哭著回來的。”

陸浩明掏出筆記本,把這些話一句一句記下來。

中午,陳有福留他在村委會吃飯。飯菜很簡單——米飯、炒南瓜、一碗酸菜湯。陳有福不好意思地說:“條件差,你別嫌棄。”

“不嫌棄。”陸浩明說,“我在鎮裡吃的也不比這好。”

吃飯的時候,陳有福跟他聊起了村裡的情況。

“陳家溝以前是個大村,三百多戶,一千多人。現在呢,不到兩百戶,六百多人。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為什麼不修路?”

“修路要錢。”陳有福說,“我跟你說實話,我也知道縣裡沒錢。但這條路不修,陳家溝就真的沒希望了。年輕人不回來,孩子出去上學不方便,糧食運不出去,什麼都幹不成。”

陸浩明看著他。陳有福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在陳家溝當支書當了二十年,這條路也反映了二十年。

“陳書記,這條路的事,我會跟鎮裡彙報。能爭取多少算多少。”

“謝謝你,陸幹部。”陳有福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菜湯,“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我不指望這條路能修成水泥路,能把排水溝修好,把水排出去,不讓路爛下去,我就知足了。”

陸浩明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句話:“不指望水泥路,只求排水溝。”

下午兩點,陸浩明準備返回鎮上。陳有福送他到村口,叮囑他路上小心。

“陸幹部,你來的那條路,那段積水的地方,你回去的時候從上面繞一下。上面有條小路,雖然遠一點,但不用蹚水。”

“好。謝謝陳書記。”

陸浩明推著腳踏車,沿著陳有福指的小路往回走。小路在坡上,比下面的路高出兩三米,是一條田埂,窄得只能走一個人。他推著腳踏車,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生怕滑到下面的田裡。

走了一段,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家溝。村子在山坡上,灰撲撲的房子,綠油油的莊稼,藍藍的天。很美,也很窮。

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鎮政府,已經是下午四點半。陸浩明把腳踏車停在院子裡,走進黨政辦,坐到工位上。他的褲腿還是溼的,鞋上沾著泥巴,襯衫上有一塊塊泥水的痕跡。

王德厚走進來,看到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

“你這是怎麼了?”

“去陳家溝了。那段路積水,我蹚過去的。”

王德厚搖了搖頭。

“那條路,我去年也去過。也是蹚水過去的。”他嘆了口氣,“陳家溝的路,是個老大難。我跟鎮裡反映過好多次,也跟縣裡反映過,一直解決不了。”

“為什麼解決不了?”

“錢。”王德厚說,“修那條路,要九十萬。縣裡拿不出來。鎮裡更拿不出來。”

“如果只修排水溝呢?陳有福說,把排水溝修好,水排出去,路就不會爛了。”

王德厚想了想:“排水溝的話,可能幾萬塊錢就夠了。但這個事,得找水利站的人去看看,做個方案。”

“那我去找。”

陸浩明站起來,去了二樓的水利站。水利站只有一個工作人員,叫趙衛東,四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圖紙。

“趙站長,陳家溝那條路,您知道吧?”

“知道。”趙衛東抬起頭,“怎麼了?”

“那條路積水嚴重,需要修排水溝。您能不能去現場看看,做個方案?”

趙衛東猶豫了一下:“陳家溝我去過。那段路的問題是排水溝被淤泥堵死了,疏通一下就行。但光疏通不行,還得修一段新的排水溝,把水引到河裡去。”

“大概要多少錢?”

“我估算一下……疏通加新建,大概兩三萬吧。”

陸浩明心裡一喜。兩三萬,比九十萬少多了。

“趙站長,您能儘快去現場看看嗎?我陪您去。”

趙衛東看了他一眼:“你這麼急?”

“陳家溝的老百姓等了二十年了。”

趙衛東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

那天晚上,陸浩明在宿舍裡給蘇小晚打電話,說了陳家溝的事。

“你今天又下村了?”蘇小晚問。

“嗯。陳家溝,路很差,有一段積水,我蹚水過去的。”

“蹚水?你瘋了吧?萬一掉坑裡怎麼辦?”

“沒事,水不深。”

蘇小晚嘆了口氣:“你這個人,為了工作什麼都幹得出來。”

“不是為工作,是為陳家溝的老百姓。”

“你看你,又開始說‘他們’了。”

陸浩明笑了。

“小晚,我明天還要去陳家溝,跟水利站的人一起去看排水溝。”

“你注意安全。別又蹚水了。”

“好。”

掛了電話,陸浩明坐在書桌前,開啟臺燈。他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到陳家溝的那一頁,把今天的見聞一條一條記下來。陳有福的話,張大爺的話,劉嬸的話,趙衛東的估算,都記了下來。

記完後,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窗外有蟲鳴,有風聲,有遠處傳來的狗叫。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的不是那條泥濘的路,而是陳有福的那句話:“不指望水泥路,只求排水溝。”

這是一個當了二十年村支書的老人,對生活的最低期望。

陸浩明想,如果連這個期望都滿足不了,那他來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他翻了個身,聽著窗外的蟲鳴,慢慢睡著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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