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鎮黨委書記孫德明
陸浩明到平川鎮的第三週,才真正開始瞭解孫德明這個人。
此前,他對孫德明的印象只有幾個模糊的標籤——五十出頭,國字臉,濃眉,說話直接,脾氣不好,在平川鎮幹了十二年。這些標籤來自王德厚的介紹、食堂裡的閒談,以及幾次班子會上遠遠的觀察。
但標籤是標籤,人是人。要真正瞭解一個人,得跟他一起做事。
那天是週一,早上七點半,陸浩明正在食堂吃早飯,孫德明端著搪瓷茶杯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腳上是沾著泥巴的解放鞋,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孫書記,這麼早?”王德厚站起來。
“去河邊轉了一圈。”孫德明坐下來,把茶杯放在桌上,“清江河的水又漲了,王家壩那段河堤去年就被沖垮了,一直沒修。今年要是再來一場大雨,怕是要出事。”
“縣裡不是批了修河堤的錢嗎?”王德厚問。
“批了五十萬,到現在一分錢沒到賬。”孫德明的語氣很衝,“我上週去縣裡找了水利局,他們說財政吃緊,讓再等等。等等等,等到河堤垮了、村子淹了,他們就不等了?”
食堂裡安靜下來。幾個正在吃飯的幹部低著頭,沒人接話。
陸浩明端著碗,默默地聽著。
孫德明喝了一口茶,目光掃過來,落在陸浩明身上。
“小陸,你今天跟我去王家壩。”
“好。”陸浩明放下碗,“什麼時候?”
“現在就走。”
王家壩在平川鎮的最北邊,再往北就是大山。從鎮政府到王家壩,有十五里路,其中一半是土路。
孫德明開著一輛破舊的桑塔納,陸浩明坐在副駕駛。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方向盤在孫德明手裡不停地晃動,像一匹不服馴的馬。
“這條路,我跑了十二年。”孫德明說,“剛來的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沒申請修過?”
“申請了。年年申請,年年批不下來。”孫德明點了一根菸,“縣裡說沒錢,鎮裡更沒錢。老百姓罵娘,罵誰?罵我。說我是‘孫德明,路不平’。”
陸浩明不知道該說什麼。
車子在一個山坡上停下。孫德明熄了火,推開車門走下去。陸浩明跟著下車,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山下是清江河,河水渾濁,流速很快。河邊的河堤有一段已經塌了,石頭和泥土被水沖走,留下一個巨大的缺口。缺口旁邊是一片農田,種著玉米,玉米稈已經被水泡得東倒西歪。
“去年夏天,一場大雨,河堤垮了。”孫德明指著那個缺口,“淹了三百畝田,王家壩的村民跑到鎮政府門口鬧了三天。”
“後來怎麼解決的?”
“後來?後來縣裡來了人,拍了照,開了會,寫了報告,說要修河堤。一年過去了,報告還在縣裡躺著。”孫德明把菸頭掐滅,彈進路邊的草叢裡,“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怕什麼?”
“怕今年再來一場大雨。”孫德明看著他,“要是河堤再垮,淹了村子,我這個書記就不用幹了。”
陸浩明站在山坡上,看著那條破損的河堤,看著那片被淹的農田,看著遠處那個灰撲撲的村莊。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緊迫感。
有些事情,不能等了。
“孫書記,修這個河堤,需要多少錢?”
“六十萬。”孫德明說,“縣裡批了五十萬,還差十萬。鎮裡擠一擠,能湊五萬,剩下的五萬沒著落。”
“能不能想辦法找企業贊助?”
“贊助?”孫德明看了他一眼,“平川鎮哪有什麼企業?就那幾個小作坊,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拿什麼贊助?”
陸浩明想了想,說:“我在北京讀書的時候,認識幾個做公益的朋友。他們有一些企業資源,也許可以試試。”
孫德明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是說,拉贊助?”
“對。”
“你一個剛來的選調生,能拉到贊助?”
“不一定能拉到,但可以試試。”
孫德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你試試。拉到了,我給你記一功。拉不到,也沒人怪你。”
從王家壩回來,已經是上午十點。陸浩明剛坐下,王德厚就過來了。
“小陸,孫書記讓你下午跟他去開會。”
“什麼會?”
“縣裡的防汛工作會。每個鄉鎮的書記都要去,他讓你跟著。”
下午一點,陸浩明又坐上了孫德明的桑塔納。這次是去縣城。
路上,孫德明的話比平時多了一些。
“小陸,你來平川鎮也有半個多月了,感覺怎麼樣?”
“還行。”
“還行?”孫德明哼了一聲,“說假話。我知道你覺得條件差、工作累、前途渺茫。是不是?”
陸浩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有點。”
“那就對了。”孫德明說,“你要是覺得什麼都好,那才是假話。我跟你說實話,平川鎮的條件,在全北江市都是最差的。你來之前,我跟縣委組織部的人說過,別把選調生分到我們這兒,來了也待不住,白糟蹋人。”
“那您為什麼還讓我來了?”
“因為你不是我讓來的。”孫德明看了他一眼,“你是方部長親自定的。我一個小鎮書記,能跟省組部叫板?”
陸浩明沉默了。
“不過來了就來了。”孫德明繼續說,“我這個人,不看你從哪裡來,只看你幹什麼事。你是北大的也好,是小學畢業的也好,幹不出成績,在我這兒都沒用。”
“我明白。”
“你不明白。”孫德明搖了搖頭,“你知道我為什麼在平川鎮幹了十二年?”
“為什麼?”
“因為我幹不出成績。”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十二年,鎮裡的財政收入從一百八十萬漲到兩百萬,漲了二十萬。農民人均純收入從三千二漲到四千二,漲了一千塊。你覺得這叫成績嗎?”
陸浩明沒有回答。
“這叫混日子。”孫德明說,“我也想幹出成績,但幹不出來。沒錢,沒人,沒政策,拿什麼幹?每年就是修修補補,今年修條路,明年挖個渠,後年裝幾盞路燈。都是小事,沒有一件大事。”
“那您為什麼還幹了十二年?”
孫德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因為沒人願意來。”他最終說,“縣裡派過幾個書記,來了待一年就走了。我是本地人,走不了。我不幹,誰幹?”
陸浩明看著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孫德明的側臉上。他的鬢角已經花白了,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抬頭紋,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
這是一個在基層待了大半輩子的男人。他不是一個能幹的書記,但他是一個負責任的書記。他沒有做出什麼大成績,但他守住了這個地方,沒有讓它變得更糟。
在平川鎮這樣的地方,這或許已經是最大的成績了。
縣裡的防汛工作會在縣委大樓四樓的會議室開。陸浩明跟著孫德明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主席臺上坐著縣長錢大進。四十多歲,國字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看起來很精神。他正在看檔案,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掃過孫德明,在陸浩明身上停了一下。
“孫書記,這就是你們鎮新來的選調生?”
“對。陸浩明,北大畢業的。”
錢大進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會議開始了。先是氣象局通報了今年的降雨預測——比常年偏多一到兩成,防汛形勢嚴峻。然後是水利局彙報了全縣水利設施的現狀——多處河堤老化,部分水庫存在隱患,需要加固。最後是錢大進講話。
“防汛工作,人命關天。各鄉鎮必須高度重視,把責任扛在肩上,把工作落到實處。誰出問題,誰負責。”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尤其是沿河的幾個鄉鎮——平川鎮、柳河鎮、雙橋鎮。你們的河堤老化最嚴重,歷史欠賬最多。今年一定要把短板補上,不能等出了問題再補救。”
孫德明坐在下面,面無表情。
散會後,孫德明帶著陸浩明往外走。走到門口,錢大進叫住了他。
“老孫,你等一下。”
孫德明停下腳步。陸浩明也跟著停下來。
“你那個河堤的事,我跟財政局的張局長說了,讓他優先安排。”錢大進走過來,聲音不大,“但你也知道,縣裡的財政情況,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錢。你先想辦法把缺口補上,縣裡能擠多少擠多少。”
“錢縣長,缺口還有十萬。鎮裡擠了五萬,還差五萬。”
“五萬塊錢,你想辦法嘛。”錢大進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找企業捐一點,找鄉賢湊一點,總會有辦法的。”
孫德明沉默了。
錢大進看了一眼陸浩明,又說:“你不是有個北大來的選調生嗎?讓他幫著想想辦法。北大畢業的,人脈廣,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拉到贊助。”
說完,他轉身走了。
孫德明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疲憊。
“走吧。”他說。
回平川鎮的路上,孫德明一直沒有說話。
陸浩明坐在副駕駛,也不敢開口。車子在土路上顛簸,窗外是連綿的山和零星的村莊。
快到鎮上的時候,孫德明忽然開口了。
“小陸。”
“嗯?”
“錢縣長說的那個事,你幫我想想辦法。”
“贊助的事?”
“對。五萬塊錢,不多,但我實在找不到地方弄了。”孫德明的語氣有些低沉,“我在平川鎮幹了十二年,能找的企業都找過了,能求的人也都求過了。我不想再求人了。”
陸浩明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基層待了大半輩子,什麼苦都吃過,什麼難都受過,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堅強,而是疲憊。一種被現實磨平了稜角的疲憊。
“孫書記,我試試。”陸浩明說,“不一定能成,但我盡力。”
“盡力就行。”孫德明點了點頭,“成不成,我都謝謝你。”
車子開進鎮政府院子。孫德明熄了火,沒有馬上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點了一根菸,沉默地抽著。
“小陸,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帶你去看河堤嗎?”
“不知道。”
“因為我想讓你看看,平川鎮到底有多難。”孫德明說,“你來了半個多月,一直在鎮上待著,看到的都是表面。真正的平川鎮,在村裡,在河堤上,在老百姓的田裡。”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孫德明搖搖頭,“你才來半個多月,怎麼可能知道?我來了十二年,都沒敢說我完全知道。”
他掐滅菸頭,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陸浩明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駝了,走路的時候右腳微微有點跛——那是前年下村的時候摔的,腿骨折了,沒養好就回來上班,落下了毛病。
他忽然想起王德厚說過的一句話:“孫書記這個人,嘴上不饒人,心裡裝著事。平川鎮三萬多人,他誰家的事都記著。”
晚上,陸浩明在宿舍裡給幾個在北京認識的朋友發了訊息,問有沒有企業願意贊助一個貧困鄉鎮的河堤修復工程。回覆很統一——抱歉,我們只做公益教育類專案;或者直接沒回。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上寥寥無幾的回覆,有些沮喪。
五萬塊錢。在北京,可能只是一頓飯錢,或者一個包的價格。但在平川鎮,它是一條河堤的缺口,是三百畝農田的安全,是王家壩幾百口人的安心。
他想了很久,最後給導師陳翰章發了一條訊息。
“陳老師,您在清江省有沒有認識的企業家朋友?平川鎮這邊修河堤還差五萬塊錢,想找企業贊助。”
訊息發出去,他沒有抱太大希望。陳教授是學者,不是商人,認識的企業家應該不多。
沒想到,十分鐘後,陳教授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浩明,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真的。陳老師,河堤去年就垮了,今年再不修,汛期來了很危險。”
“五萬塊錢?”
“對。”
陳教授沉默了幾秒,說:“你把賬號發給我。這筆錢,我來出。”
陸浩明愣住了:“陳老師,這怎麼行——”
“有什麼不行的?”陳教授打斷他,“我做了三十年基層治理研究,寫了那麼多文章,提了那麼多建議,真正能為基層做點實事的機會有多少?五萬塊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對你,對平川鎮,可能很重要。”
“可是——”
“別可是了。”陳教授的語氣很堅決,“我跟你說,這筆錢不是給你的,是給平川鎮老百姓的。你把它用在河堤上,別用歪了。”
陸浩明握著手機,鼻子有些酸。
“陳老師,我替平川鎮的老百姓謝謝您。”
“別謝我。”陳教授說,“你要謝,就好好幹。別讓我失望。”
“我不會的。”
掛了電話,陸浩明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黑夜。
他想起了孫德明的那句話——“我不想再求人了。”
他沒有求人。他只是發了一條訊息。但這條訊息,可能真的會改變一些東西。
他拿起手機,給孫德明發了一條訊息。
“孫書記,河堤缺口的五萬塊錢,我找到了。”
幾秒鐘後,孫德明回覆了。只有三個字。
“真的?”
“真的。”
這次,孫德明沒有立刻回覆。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又發了一條訊息,只有四個字。
“謝謝你。”
陸浩明看著這四個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不是成就感,不是自豪感,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五萬塊錢,只是開始。
他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