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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平川鎮報到

陸浩明是被公雞打鳴叫醒的。

天還沒亮,窗外那隻不知誰家養的大公雞就開始扯著嗓子叫,一聲比一聲高。他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兒,腦子裡卻已經開始轉今天的事——正式報到,見鎮裡的同事,開始上班。

他索性起來了。

洗漱完,換上那件白襯衫,對著門後那面巴掌大的鏡子照了照。鏡子邊緣模糊,照出來的人影有些變形,但大致能看出精神頭還不錯。

七點整,他下樓去食堂。

食堂裡已經坐了幾個人。王德厚坐在角落裡喝稀飯,看到他招了招手。

“小陸,過來坐。”

陸浩明端著餐盤走過去。餐盤裡是饅頭、稀飯、一碟鹹菜。

“睡得慣嗎?”王德厚問。

“還行。就是公雞叫得太早。”

“習慣就好。”王德厚笑了笑,“鎮上就這樣,雞鳴狗叫的,比鬧鐘還準。”

對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圓臉,穿著件碎花襯衫,正低著頭吃飯。王德厚介紹道:“這是財政所的周敏周大姐。”

周敏抬起頭,看了陸浩明一眼,眼神裡帶著好奇:“你就是新來的選調生?北大的?”

“對。”

“哎喲,北大的來咱這兒,稀罕。”周敏的嗓門不小,食堂裡幾個人的目光都掃了過來,“你多大?”

“二十五。”

“有物件沒?”

陸浩明被這直白的問題問得一愣:“有。”

“可惜了。”周敏笑著搖搖頭,“我還想給你介紹一個呢,我侄女,在縣醫院當護士。”

王德厚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周大姐,人家剛來,你別瞎操心。”

“我這不是關心年輕人嘛。”周敏端起碗,咕嘟咕嘟把稀飯喝完,站起來,“行了,我去上班了。小陸,有事兒找我,財政所在二樓。”

她走了,食堂裡又安靜下來。

王德厚壓低聲音:“周大姐人不錯,就是嘴碎。她說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不會。”

“今天上午,孫書記要開班子會,你跟我一塊兒去。不用發言,聽著就行。”

“好。”

上午八點半,鎮政府三樓的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能坐十來個人。牆上掛著黨旗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窗戶開著,能看到院子裡的旗杆和遠處的山。

陸浩明跟著王德厚進去的時候,已經坐了幾個人。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筆記本。

陸續有人進來。有四十多歲的,有五十出頭的,也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就是昨天在食堂見過的副鎮長張建軍。每個人進來都看了陸浩明一眼,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種“又來一個”的見怪不怪。

孫德明最後一個進來。他端著一個搪瓷茶杯,杯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漆已經掉了一半。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在陸浩明身上停了一秒。

“今天開班子會,主要研究三件事。”孫德明開門見山,沒有寒暄,“第一,防汛工作。這幾天雨大,清江河的水位漲了,沿河的幾個村要盯緊。第二,招商引資。縣裡給了我們任務,今年至少要引進一個五百萬以上的專案。第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陸浩明。

“第三,新來的選調生,陸浩明。大家認識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浩明身上。他站起來,微微欠身。

“各位領導好,我叫陸浩明,北京大學碩士畢業,分配到咱們鎮黨政辦工作。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請各位領導多指點、多批評。”

說完,他坐下。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北大來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開口了,聲音粗獷,“稀客啊。我是副鎮長劉鐵柱,分管民政和信訪。以後有什麼事,找我。”

“謝謝劉鎮長。”

“行了,先開會。”孫德明敲了敲桌子,“防汛的事,誰先說?”

陸浩明低下頭,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

他記下了沿河幾個村的名單,記下了需要重點關注的險段,記下了物資儲備的情況,記下了值班安排的方案。他記得很細,連誰說了什麼話都記了下來。

會開了一個小時。散會後,大家陸續往外走。陸浩明合上筆記本,正要起身,孫德明叫住了他。

“陸浩明,你留一下。”

會議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孫德明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昨天你去縣裡了?”

“對。陳部長找我談話。”

“談了什麼?”

陸浩明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掛職的事。陳建國說那只是推薦名單,還沒有定,按理說不應該到處說。但孫德明是他的直接領導,瞞著也不太好。

“陳部長說,省裡有個選派年輕幹部到鄉鎮掛職的檔案,我的名字在推薦名單裡。”

孫德明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早就知道。

“嗯。這事我知道了。”他喝了一口茶,“你怎麼想的?”

“我服從組織安排。”

“我不是問你服不服從。”孫德明放下茶杯,語氣重了一些,“我是問你,你自己想不想掛職?”

陸浩明想了想,說:“想。但不是因為想當官,是因為想多做點事。”

孫德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有這句話就行。”他站起來,“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不管你是不是掛職,你現在是平川鎮的幹部,就得先把平川鎮的事幹好。別眼高手低,別想著一步登天。”

“我明白。”

“去吧。找王主任,讓他給你安排具體工作。”

黨政辦在一樓,是鎮政府最忙碌的部門之一。

陸浩明推門進去的時候,王德厚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接電話。

“好好好,我記下了……行,我跟書記彙報……好,好,再見。”

掛了電話,王德厚朝他招招手。

“小陸,你坐那張桌子。”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張辦公桌,桌上有一臺老式電腦、一部電話、一摞檔案。

“這是你的工位。電腦是前年配的,有點慢,湊合用。電話是內線,打鎮內分號不用撥號。檔案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我們鎮的基本情況。”

陸浩明坐下來,開始翻看那摞檔案。

最上面是一份《平川鎮2024年工作要點》,列印在A4紙上,有十幾頁。他快速瀏覽了一遍,主要內容是:農業產業結構調整、基礎設施建設、脫貧攻堅成果鞏固、人居環境整治、招商引資……目標寫得很清楚,措施也很具體,但陸浩明心裡清楚,這些東西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

下面是一份《平川鎮幹部通訊錄》,列著全鎮在編幹部的名字、職務、電話。他一個個看過去,把名字和剛才在會上見過的人對應起來。

孫德明,書記。張建軍,副鎮長(農業)。劉鐵柱,副鎮長(民政、信訪)。還有一個叫陳秀英的女幹部,副鎮長(文教衛生),今天請假沒來。

除了這三個副鎮長,還有武裝部長、組織委員、宣傳委員、紀委書記……一正三副,加上黨委班子,一共十來個人。

剩下的就是各辦公室的科員——黨政辦、財政所、民政所、計生辦、信訪辦、農技站、水利站、林業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陸浩明注意到,通訊錄上有些人的名字後面打了個括號,寫著“借調”。他問王德厚:“王主任,這些借調的是怎麼回事?”

王德厚嘆了口氣:“借調到縣裡了。鎮裡留不住人,有本事的都想辦法往縣裡跑。我們鎮在編四十三人,實際在崗的不到三十五個。”

陸浩明數了數通訊錄上打了括號的名字,八個。

“那他們的工作誰幹?”

“誰在崗誰幹。”王德厚的語氣有些無奈,“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工資還是一份。”

陸浩明沒再問了。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個數字:借調八人,在崗三十五人。

上午十點,王德厚帶他在鎮政府大樓裡轉了一圈。

一樓是黨政辦、信訪辦、民政所、財政所。二樓是農技站、水利站、林業站、計生辦。三樓是書記、鎮長、副鎮長的辦公室,還有會議室。

樓是老樓,走廊狹窄,燈光昏暗。牆上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起皮了,露出裡面的灰泥。地板是水泥的,掃得很乾淨,但有些地方已經有了裂縫。

“這樓是八十年代建的,三十多年了。”王德厚說,“前年鑑定過一次,說是主體結構沒問題,但牆體和電路老化嚴重。鎮裡沒錢修,就這麼湊合著。”

他們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王德厚推開一扇門。

“這是資料室。鎮裡所有的檔案、檔案都在這裡。你有時間可以來翻翻,瞭解瞭解情況。”

陸浩明往裡看了一眼,房間不大,靠牆擺著幾個鐵皮櫃,櫃子上貼著標籤——“黨委檔案”“政府檔案”“人事檔案”“會議記錄”……有些櫃子沒鎖,裡面的資料夾歪歪斜斜地躺著,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

“這些檔案,有人整理嗎?”

“以前有個退休的老頭管,去年他病了,就一直沒人管。”王德厚說,“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幫著整理整理。”

陸浩明點了點頭。他確實有興趣。對他來說,這些泛黃的檔案和卷宗,就是平川鎮最真實的歷史。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的人多了起來。

陸浩明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你好,我叫李小軍。”年輕人主動伸出手,“農技站的。你是新來的選調生?”

“對,陸浩明。”

“我知道你。北大來的嘛,鎮上都在傳。”李小軍笑了笑,“我是去年考來的,江城農大畢業的。你是北大,我是農大,差一個字,差遠了。”

“都是農字頭的。”陸浩明也笑了。

李小軍壓低聲音:“你住哪兒?”

“三樓,以前那個倉庫。”

“我也住三樓,隔壁。咱倆是鄰居。”李小軍說,“晚上要是無聊,來找我,我有幾本小說,可以借你看。”

“好。”

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聊。李小軍是北江市下面一個縣的人,考了兩年才考上選調生,分到平川鎮農技站。他比陸浩明早來一年,對鎮上的情況已經摸得很熟了。

“平川鎮窮,但也不是沒有好處。”李小軍說,“節奏慢,壓力小,空氣好。你要是想養老,這裡是個好地方。”

“你不想養老吧?”

“我當然不想。我才二十六。”李小軍苦笑,“但沒辦法,考不上別的。先待著吧,等有機會再考走。”

“你也想考走?”

“誰不想?”李小軍壓低聲音,“你看鎮上有幾個年輕人?我、你、還有計生辦的小王、水利站的小趙,就我們四個三十歲以下的。其他人都想著怎麼調走。去年走了三個,今年上半年又走了一個。”

陸浩明沉默了。

“你別灰心。”李小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北大來的,跟我們不一樣。你肯定待不久,很快就會調走的。”

陸浩明想說“我沒想調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現在說這些,沒人會信。只有幹出成績來,別人才會信。

下午,陸浩明開始整理資料室。

他先把鐵皮櫃裡的檔案全部搬出來,按類別分好。黨委檔案一堆,政府檔案一堆,人事檔案一堆,會議記錄一堆。然後他找來紙箱,在箱子上貼上標籤,把檔案分類裝進去。

這是一個大工程。檔案太多了,有的已經發黃髮脆,輕輕一碰就掉渣。有的被老鼠咬過,缺了一角。有的被水泡過,字跡模糊。

陸浩明一摞一摞地翻,一頁一頁地看。

他看到了一份1985年的《平川鎮經濟社會發展規劃》,手寫的,鋼筆字跡工整。規劃裡寫著:到1990年,全鎮工農業總產值翻一番,農民人均純收入達到五百元。

他翻到1990年的統計報表。當年全鎮農民人均純收入——三百二十元。

沒有達標。

他又看到了一份1995年的《關於申請將平川鎮列為省級貧困鎮的報告》。報告裡詳細列舉了平川鎮的貧困狀況:人均耕地不足一畝,基礎設施落後,產業單一,農民增收困難……

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份報告裡的很多問題,依然存在。

陸浩明把這些檔案按照年份排列,從1980年代到2020年代,整整四十年的歷史,濃縮在幾個紙箱裡。

他拿起一本1998年的會議記錄,翻開。記錄的是那年的防汛工作會議,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看不懂。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會議的最後一頁,有一行小字,寫的是:

“散會時已經晚上十點了。外面下著大雨,清江河的水漲到了警戒線。孫德明副鎮長說,今晚他帶人去巡堤。”

孫德明。那是二十六年前的孫德明,那時候他還是副鎮長。

陸浩明把會議記錄放回箱子,繼續整理。

他找到了一份2003年的幹部花名冊。那一年,平川鎮在編幹部五十一人,平均年齡三十八歲,全日制大專以上學歷的有十二人。

二十年後的今天,在編幹部四十三人,平均年齡四十六歲,全日制本科以上學歷的五人。

隊伍在老化,學歷在下降,人數在減少。

這就是平川鎮二十年的變化。

陸浩明合上花名冊,坐在資料室的地上,看著滿地的紙箱。

他忽然覺得,這些泛黃的檔案和卷宗,不只是歷史。它們是平川鎮的病歷。每一份檔案都是一次診斷,每一次規劃都是一次開方。但病沒治好,方子換了又換。

他想,如果要讓平川好起來,他得先讀懂這些病歷。

下午五點,王德厚來資料室找他。

“小陸,你還在整理?今天第一天,別太累。”

“沒事,王主任。我想把這些檔案整理完,以後查資料方便。”

王德厚看著滿地的紙箱,搖了搖頭。

“你是第一個願意整理這些東西的人。”他說,“以前也有人想整理,但翻了兩天就煩了。你能堅持多久?”

“不知道。先幹著看。”

王德厚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陸浩明繼續整理。他把最後一批檔案裝進紙箱,在箱子上寫好標籤,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腰。

窗外,夕陽已經落山了。遠處的山變成了深藍色,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著這個小鎮。

鎮政府對面的馬路上,有幾個孩子在玩耍。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一箇中年男人騎著腳踏車,車後座綁著幾個編織袋,搖搖晃晃地經過。

這就是平川鎮。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部鄉鎮。沒有高樓,沒有商場,沒有咖啡館,沒有電影院。有的只是山、田、破舊的路、年邁的幹部、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陸浩明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導師陳翰章說過的一句話。

“中國的問題,說到底還是基層的問題。基層穩,天下安。基層亂,天下危。”

他想,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當官,不是為了鍍金,而是為了搞明白——基層為什麼會窮,怎樣才能不窮。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書本里,不在課堂上,也不在縣委大樓的會議室裡。

在這片土地上,在這些人的日子裡。

他轉身,關掉燈,走出資料室。

走廊很暗,只有樓梯口有一盞燈。他摸著牆走下去,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機,給蘇小晚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正式報到了。鎮裡的條件比我想的還差,但我覺得,我能待下去。”

蘇小晚秒回:“為什麼這麼有信心?”

“因為我今天翻了一下午的檔案,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看到這個鎮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也看到了一些人,在這裡幹了二十多年,還在幹。”

“所以你覺得自己也能幹下去?”

“對。”

蘇小晚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那你就幹吧。我支援你。”

陸浩明看著這條訊息,笑了。

他關了燈,閉上眼睛。

窗外有蟲鳴,有狗叫,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這是平川鎮的夜晚。

他將在這裡度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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