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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一次去北京

火車駛出北京西站的時候,天還沒亮。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站臺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向後掠去,像流星一樣消失在黑暗中。這是我第一次來北京。

不是沒機會來。在北大讀書的時候,北京就在腳下,但我從沒覺得自己屬於這座城市。七年的校園生活,我活動的範圍不超過海淀區。五道口的棗糕、中關村的電子賣場、圓明園的廢墟,這些是我對北京的全部記憶。現在,以縣委辦主任的身份回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不是歸人,是過客。不是求學,是求人。

趙國棟坐在對面鋪上,閉著眼睛。他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他的頭髮全白了,在臥鋪車廂昏暗的燈光下,像覆了一層霜。我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一個快退休的縣委書記,為了縣裡的專案,還要坐一夜的硬臥來北京求人。求人,不是為自己,是為平川。

這次來北京,是為了水庫專案的配套資金。省裡已經列入了預備計劃,但資金盤子有限,年底才能定。等年底,太慢了。趙國棟打聽到,水利部有一個小型水庫除險加固的專項資金,今年還有一部分沒有分配完。他想爭取把這筆錢截留下來,給平川的水庫專案。

“小陸,你第一次來北京?”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趙書記,您醒了?”

“睡不著。老了,覺少。”他坐起來,點了一根菸。列車員正好路過,看了他一眼,沒有制止。大概是看他年紀大,不忍心。

“趙書記,您來過多少次北京?”

“記不清了。幾十次吧。為了專案,為了資金,為了平川。”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車廂裡緩緩散開,“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四十多歲,頭髮還是黑的。現在,白了。”

“趙書記,您辛苦了。”

“辛苦?不辛苦。辛苦的是那些老百姓。他們等路修、等水通、等專案落地。我們跑幾趟北京,算什麼辛苦?”

我沉默了。

車過了石家莊,天開始亮了。窗外的田野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綠油油的,一望無際。趙國棟掐滅煙,站起來,去洗漱。我躺在鋪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和我在平川鎮宿舍裡看到的那條很像。我想起剛來平川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裂縫。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能改變一切。現在,我知道,改變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上午九點,火車到了北京西站。我們打車去了水利部附近的一家賓館。放下行李,趙國棟就開始打電話。他打給省水利廳的廳長,請廳長幫忙聯絡水利部的一位司長。廳長說,司長下午才有空。下午就下午,等。

中午,我們在賓館旁邊的一家小飯館吃飯。兩碗炸醬麵,一盤拍黃瓜。趙國棟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吃完了。我吃得慢,他看著我。

“小陸,你吃不慣?”

“吃得慣。就是有點鹹。”

“北京的東西,都鹹。鹹了好,鹹了有味道。”他擦了擦嘴,“下午去見司長,你少說話。我來說。你聽著,記著。”

“趙書記,我明白。”

下午兩點半,我們到了水利部。大樓很氣派,門口有武警站崗。我們登記了身份,領了臨時通行證,進了大樓。司長的辦公室在七樓,走廊裡很安靜,只聽見我們的腳步聲。

敲門,進去。司長姓陳,五十多歲,圓臉,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很和善。他給我們倒了茶,看了材料,放在桌上。

“趙書記,你們這個專案,我看了。效益不錯,規模適中。但今年的專項資金,已經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

“陳司長,剩下的有多少?”

“大概兩三千萬。要分給好幾個省。你們能拿到多少,不好說。”

“陳司長,您能不能幫我們爭取一下?我們縣的困難,您是知道的。”

陳司長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吧,我幫你們問問。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從水利部出來,趙國棟的臉色很凝重。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

“趙書記,陳司長說幫我們問問,有希望嗎?”

“有。但希望不大。兩三千萬,分給好幾個省,每個省能拿到的,最多幾百萬。幾百萬,不夠。我們要的是幾千萬。”

“那怎麼辦?”

“怎麼辦?再找。找能拍板的人。”

他打了幾個電話,打給省裡的老領導,打給在京的老朋友。打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找到一個。那人姓王,在水利部當副部長,是省水利廳廳長在中央黨校的同學。王副部長答應給我們十分鐘。

第二天上午,我們去了水利部。王副部長的辦公室在十二樓,比陳司長的大得多。落地窗外,可以看到長安街的車流。他看了材料,翻了翻,放在桌上。

“趙書記,你們的專案,我知道了。陳司長跟我提過。今年的專項資金,確實不多了。但你們的情況特殊,我可以從機動資金裡擠一擠,給你們五百萬。多了沒有。”

五百萬?夠幹什麼?夠修一段路,夠發一個月的工資,但不夠修水庫。水庫投資兩個億,五百萬是杯水車薪。

“王部長,五百萬太少了。我們需要的是一千萬。”

“一千萬?沒有。最多五百萬。你要不要?不要,我給別人。”

趙國棟咬了咬牙。“要。謝謝王部長。”

從水利部出來,趙國棟蹲在路邊,點了一根菸。他的手在抖。

“趙書記,五百萬,總比沒有強。”

“強?強什麼?五百萬,夠幹什麼?夠修一個壩?不夠。夠買裝置?不夠。夠發工資?夠發幾天。”他吸了一口煙,“小陸,你知道我為什麼難受嗎?不是因為錢少,是因為我們求了這麼多人,跑了這麼多趟,只拿到了五百萬。五百萬,是施捨。施捨,我不要。但不要,連五百萬都沒有。”

我沉默了。

我們在北京待了三天,又跑了幾個相關的司局,把專案材料遞到了每個可能幫忙的人手裡。除了王副部長給的五百萬,別的部門一分錢都沒給。不是不給,是沒有。

回去的火車上,趙國棟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我坐在對面,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村莊、城市,一幀一幀地掠過。手機震了一下。趙琳發來一條訊息:“聽說你們又去北京了?”“對。剛上火車。”“累不累?”“累。”“回來我請你吃飯。”“不用。你爸會請。”她發了一個白眼的表情。

我關了手機,靠在車窗上。窗外是華北平原,一望無際的麥田,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北京越來越遠,平川越來越近。第一次來北京,不是旅遊,不是探親,是求人。求人,滋味不好受。但不好受,也要受。

晚上,回到平川。趙國棟把五百萬的訊息告訴了馬國良。馬國良很高興,但高興過後,又發愁了。

“五百萬,加上省裡的配套,還不夠。缺口還很大。”

“馬縣長,我會繼續爭取。”

“繼續爭取?去哪裡爭取?北京已經跑了,省裡已經跑了。還能去哪裡?”

“馬縣長,還有市裡。市裡也有配套資金。”

“市裡?市裡也窮。能給多少?”

“能給多少算多少。總比沒有強。”

馬國良嘆了口氣。“行。你去跑。跑到了,是本事。跑不到,也不怪你。”

從馬國良的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第一次去北京,拿回了五百萬。五百萬,不多,但也是錢。錢到了,就能幹一點事。幹一點,少一點遺憾。

晚上,我回到住處,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第一次去北京。水利部王副部長給了五百萬。五百萬,不多,但總比沒有強。趙國棟說,施捨我不要,但不要連五百萬都沒有。馬國良說,市裡也有配套資金,讓我去跑。跑到了,是本事。跑不到,也不怪。北京去了,省城去了,市裡也要去。能跑的地方都跑一遍,能求的人都求一遍。求到了,是運氣。求不到,是命。”

合上筆記本,我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第一次去北京,不是最後一次。以後還要去。去多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苦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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