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爭取轉移支付
省裡只給了三千萬,趙國棟很不滿意。他在辦公室來回踱步,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煙霧在房間裡瀰漫,像一層擦不掉的灰。
“三千萬,夠幹什麼?夠發一個月工資。一個月後呢?再去找?省裡會說,給你們了,還要?要了又給,給了又要,沒完沒了。”
“趙書記,那怎麼辦?”我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份報告的影印件。
“怎麼辦?再去。這次不去省裡,去北京。找部委。轉移支付,不光省裡有,中央也有。中央的錢,比省裡多。”
“趙書記,去北京,找哪個部委?”
“財政部。我們有貧困縣的政策,可以爭取專項轉移支付。你把材料準備好,下週跟我去北京。”
“趙書記,我沒去過北京。”
“沒去過,就去。誰都有第一次。”
從趙國棟的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去北京,找財政部,爭取轉移支付。這是大事。大事,不能辦砸了。辦砸了,平川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準備去北京的材料。財政局的王局長提供了近三年的財政收支報表,發改局的李局長提供了重點專案的立項檔案,扶貧辦的老張提供了貧困縣的認定檔案。我把這些材料整理成冊,厚厚一本,封面用紅色燙金字型印著“平川縣關於請求中央財政加大轉移支付力度的請示”。趙國棟看了,點點頭。
“小陸,這份材料,做得不錯。”
“趙書記,您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材料做得好,人家才願意看。願意看,才有機會。有機會,才能要到錢。”
週日下午,我和趙國棟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硬臥,上中下鋪,我們買了兩張下鋪。趙國棟睡下鋪,我睡他對面。火車開動後,他靠在床頭,點了一根菸。列車員走過來,指了指牆上的禁菸標誌。他掐滅了。
“小陸,你知道我為什麼坐火車嗎?”
“不知道。”
“坐飛機快,但不能抽菸。火車能抽菸,但慢。慢一點,沒關係。只要能要到錢,慢一點也值。”
“趙書記,您說得對。”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我躺在鋪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村莊、城市,一幀一幀地掠過。我想起幾年前,從北京坐火車去清江。那時候,我剛畢業,意氣風發。現在,去北京,是為了要錢。要錢,不是為自己,是為平川。
第二天早上,火車到了北京。我們打車去了財政部附近的賓館。放下行李,趙國棟就帶著我去了財政部。部里人很多,走廊裡人來人往,像趕集。我們找到了農業司的辦公室,敲門進去。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檔案。他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
“你們是?”
“趙書記,我是平川縣委書記趙國棟。這是我們的材料。”他把那本厚冊子遞過去。
男人接過材料,翻了翻。“平川縣?清江省的?”
“對。貧困縣。”
“貧困縣多了。我們每年收到幾十份這樣的請示。能批的,只有幾個。你們憑什麼?”
趙國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這麼直接。
“憑我們的困難。我們的財政赤字,兩個多億。教師工資發不出,公務員績效獎發不出,退休人員養老金髮不出。再不發,學校就要停課,政府就要癱瘓。”
“困難?誰沒有困難?別的縣也有困難。比你更困難的,也有。我們只能排隊。排到了,就有。排不到,就沒有。”
“什麼時候能排到?”
“不知道。等通知。”
我們走出了辦公室。趙國棟的臉色很難看。
“趙書記,怎麼辦?”
“怎麼辦?找領導。找能說得上話的領導。”
他打了幾個電話,給省裡的老領導,給市裡的老同事,給在北京的老朋友。打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那人姓陳,在財政部當司長,是趙國棟在省委黨校的同學。陳司長聽了情況,說“你們明天來吧,我幫你們問問”。
第二天,我們去找陳司長。他的辦公室在另一棟樓,比農業司的辦公室大得多。他給我們倒了茶,看了材料。
“老趙,你們的困難,我知道了。但今年的轉移支付盤子已經定了。要增加,很難。”
“老陳,難也要想辦法。平川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再不發工資,真的要出亂子。”
陳司長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吧,我從機動資金裡擠一擠,給你們五千萬。多了沒有。”
“五千萬?夠發兩個月工資。”
“兩個月也是錢。先拿著。明年的盤子,我幫你們爭取。”
趙國棟握著陳司長的手。“老陳,謝謝。”
“別謝我。謝你自己。你在平川幹了這麼多年,不容易。”
從財政部出來,趙國棟點了一根菸。北京不讓抽菸,他站在路邊抽。
“小陸,五千萬,加上省裡的三千萬,八千萬。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個多億。夠發幾個月了。”
“趙書記,夠發四個月。”
“四個月後呢?”
“趙書記,四個月後,明年的轉移支付就到了。”
“到了?不一定。明年的盤子,還沒定。定了,也不一定有我們。”
“趙書記,那怎麼辦?”
“怎麼辦?繼續跑。跑省裡,跑北京。跑到錢到賬為止。”
我們在北京待了三天,跑了財政部、發改委、扶貧辦。能跑的部門都跑了,能見的人都見了。除了陳司長給的五千萬,別的部門一分錢都沒給。不是不給,是沒有。
回到平川,趙國棟把五千萬的訊息告訴了馬國良。馬國良很高興,拍著桌子說“好”。但高興過後,他又發愁了。
“五千萬,加上之前的,一個多億。夠發四個月工資。四個月後呢?明年的轉移支付,能不能到?到了,能給多少?不知道。”
“馬縣長,您別急。一步步來。”
“一步步來?等不急了。四個月,一晃就過去了。過去了,錢沒了,工資發不出。發不出,學校停課,政府癱瘓。你擔得起嗎?”
“馬縣長,我擔不起。但我會想辦法。”
“你想辦法?你能想什麼辦法?”
“馬縣長,我可以再去北京。”
“你去?你去有用嗎?你是縣委辦主任,不是書記。人家不認你。”
“馬縣長,那您說怎麼辦?”
“不知道。”
趙國棟也愁。五千萬,不夠。不夠,還要去要。但怎麼要?找誰要?人家已經給了,再要,就是不要臉。不要臉也要要。為了平川,臉可以不要。
他決定再去省裡。這次,不去財政廳,去省政府。找分管財政的副省長。他讓我寫了一份報告,專門寫給副省長的。報告裡,把平川的困難說得很細,把請求的資金說得很具體。他還讓我把劉老師那段加進去了。
副省長看了報告,批示了。大意是:請財政廳研究,酌情支援。
財政廳研究了,又給了兩千萬。加上之前的五千萬和三千萬,一個億。夠發五個月工資。
趙國棟鬆了口氣。但他的頭髮,更白了。
一天,我去看他。他坐在書房裡,正在看書。看到我進來,放下書。
“小陸,來了?”
“趙書記,我來看看您。”
“看什麼看?我好好的。”
“您頭髮又白了。”
“白了就白了。老了,總要白的。”
“趙書記,您不老。”
“不老?快六十了。還有一年多就退了。”
“趙書記,您退了,平川怎麼辦?”
“平川?有馬縣長,有你。你們會幹好的。”
“趙書記,我……”
“別說了。陪我喝杯茶。”
他泡了一壺茶,龍井。茶很香,但喝在嘴裡,還是苦。
“小陸,你知道我為什麼愁嗎?”
“因為財政問題。”
“對。財政問題,是表象。本質是什麼?是發展慢。發展慢,就沒錢。沒錢,就辦不成事。辦不成事,老百姓就罵。罵,我不怕。怕的是,罵了也沒用。”
“趙書記,我們正在努力。招商引資、專案建設、產業培育,都在推進。”
“推進?進度太慢。慢,是因為沒錢。沒錢,是因為發展慢。這是一個死迴圈。要打破死迴圈,就要有突破。突破,靠什麼?靠人。靠能幹事的人。”
“趙書記,我就是能幹事的人。”
“你是。但你一個人不夠。要一群人。一群能幹事的人。”
“趙書記,我幫您找。”
“找?去哪裡找?”
“從基層找。從鄉鎮找。從部門找。能幹事的人,多的是。只是他們沒機會。”
趙國棟看著我。“小陸,你推薦的那幾個人,李長山、趙衛東、張福來,都提拔了。他們幹得不錯。”
“趙書記,他們幹得好,是您領導有方。”
“不是我領導有方,是他們自己肯幹。肯幹的人,在哪裡都能幹好。”
從趙國棟家出來,我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菸。月光照在縣委家屬院的院子裡,白晃晃的。趙國棟的頭髮又白了,是因為愁。愁,是因為財政問題。財政問題,是平川縣的爛攤子。爛攤子,要收拾。收拾,就要有人幹。我幹了,不一定幹好。不幹,一定幹不好。
晚上,趙琳打電話來。
“陸主任,聽說你們又爭取到了一個億?”
“你聽誰說的?”
“我爸。他說,你幫他寫了報告,副省長批了。”
“批了。但不夠。”
“不夠再要。要到了,就是本事。”
“趙琳,你別誇我。我會驕傲的。”
“你驕傲?你才不會。你是最謙虛的人。”
“趙琳,你打電話來,就為了誇我?”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你了。”
我沉默了。
“你不想我嗎?”
“想。但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就會想見你。見了,就會動心。動了,就收不住。”
“那就不要收。”
“不能。”
她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手在抖。趙琳的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疼,但不想拔。
晚上,我回到住處,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去北京爭取轉移支付。財政部陳司長給了五千萬。省裡又給了兩千萬。一個億,夠發五個月工資。趙國棟的頭髮又白了。趙琳說,我想你了。我說,不能。她掛了。我不能動心。動了,就對不起趙書記。”
合上筆記本,我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爭取轉移支付,是救命。救了命,才能活。活了,才能發展。
(第二百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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