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匿名舉報信

王總的廠子試生產之後，我以為能消停幾天。但我錯了。專案像一塊肥肉，掛在平川鎮的案板上，聞著香，看著饞。誰都想咬一口。咬不到，就掀桌子。

舉報信是周大姐轉交給我的。她來我辦公室送報表，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平川鎮人民政府陸浩明收”幾個字，列印的，看不出筆跡。

“小陸，這封信是塞在財政所門縫裡的。不是郵局送的。”

我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A4紙，也是列印的，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陸浩明在引進金土地公司專案中，收受老闆王建國賄賂，數額巨大。請紀委嚴查。”

我把那張紙看了三遍。沒有具體金額，沒有時間地點，沒有證據。這種舉報信，叫“無頭信”，查無可查，但不查又不行。因為有人寫了，紀委就得走流程。走流程，就要找我談話。談話，就要耽誤時間。耽誤時間，王總的專案就可能受影響。

“周大姐，這封信除了您，還有誰看過？”

“沒有。我拿到就給您送來了。”

“您幫我保密。別跟任何人說。”

她點了點頭，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舉報信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縣紀委來函，查了半個月，查清了，不屬實。這次又來，還是匿名，還是“數額巨大”。寫舉報信的人，不想要結果，只想要過程。過程就是折騰。折騰我，折騰王總，折騰專案。專案經不起折騰，一折騰，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專案就黃了。

王德厚推門進來，看我臉色不對。

“小陸，怎麼了？”

我把那張紙遞給他。他看完，臉色也變了。

“又是匿名？”

“又是。”

“你懷疑是誰？”

“不知道。劉德勝的人？隔壁鎮的王建國？劉鐵柱？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

王德厚把紙放在桌上，點了一根菸。“小陸，這件事，你不能瞞。要主動向紀委彙報。你不彙報，等紀委找上門，就被動了。”

“王主任，我彙報了，紀委就要查。查了，就要耽誤時間。王總的專案剛試生產，經不起折騰。”

“不彙報，更經不起折騰。紀委從別的地方收到信，直接來查，你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彙報了，你可以把材料準備好，把問題說清楚。主動權在你手裡。”

我掐滅煙，拿起電話，打給了縣紀委信訪室的周主任。

“周主任，我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反映我在金土地公司專案中收受老闆賄賂。我想向您彙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把信送來。我看看。”

我騎上摩托車，去了縣城。到了紀委信訪室，周主任正在等我。他看了那封舉報信，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信，我們收到很多。沒有具體線索，很難查。但按照程式，還是要核實。你把金土地公司專案的有關材料整理一份，送過來。我們存檔。”

“周主任，會不會影響專案？”

“不會。我們內部核實，不對外公開。專案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好。”

從紀委出來，我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菸。周主任說得輕巧，“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但怎麼做？舉報信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掉下來，不知道掉下來會不會砍到你。你只能低著頭，繼續走路。走快了，怕撞到刀。走慢了，怕耽誤事。

回到平川鎮，我把專案材料整理了一份。土地流轉協議、廠房租賃合同、裝置採購清單、省裡專案資金的批文、王總的投資到賬憑證。厚厚一摞，影印了兩份，一份存檔，一份備用。王德厚看我忙了一下午，問：“小陸，你這是在幹什麼？”

“準備材料。紀委要核實。”

“你怕不怕？”

“不怕。我沒收錢，怕什麼？”

“不怕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記住，不怕歸不怕，不能大意。舉報信這種事，一次兩次，領導信你。三次四次，領導就懷疑了。懷疑了，你解釋不清。解釋不清，就是問題。”

我點了一根菸，沒說話。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開趙國棟送給我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下了幾行字：“匿名舉報信。說我收受王總賄賂。數額巨大。沒有具體數字，沒有時間地點，沒有證據。周主任說要核實。我把專案材料整理了一份。王德厚說，一次兩次領導信你，三次四次就懷疑了。我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但我知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清濁之間，隔著一條線。線在我心裡。”

合上筆記本，我點了一根菸。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匿名舉報信，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處推我。推不動，就拽。拽不動，就絆。絆不倒，就繼續推。直到我倒下為止。但我不會倒。不是因為我站得穩，是因為我手裡沒有可以讓人推倒的把柄。沒有把柄，就是最大的把柄。因為他們找不到你的破綻，就只能憑空捏造。捏造的東西，終究是假的。假的，就經不起查。

（第一百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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