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老，您這膝蓋，我來治
下午兩點。
深秋的陽光變得吝嗇，只在雲層的縫隙裡偶爾露出一絲蒼白的光線。
林清雪那輛白色的頂配AMG，平平穩穩地駛出了江景壹號別墅區的地下車庫大門，朝著城西的方向駛去。
林燁坐在副駕駛上。他今天難得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針織衫，雖然依然不是什麼名牌貨，但至少比平時那件洗到有些發白的廉價T恤看著正式了那麼一點點。
車內的空間安靜得出奇。林清雪今天親自開車，雙手標標準準地放在方向盤的三點和九點鐘位置。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甲油，在方向盤的黑色皮質上顯得格外白皙。
她今天的穿著也跟平時截然不同。沒有穿那套標誌性的、稜角分明的深色職業高定套裝。而是換了一件柔柔的的淺米色針織開衫，下面搭配著一條及膝的白色A字半裙。整個人的氣質從平日那種“生人勿近”的冰山女王，變成了一個溫婉大方的鄰家大姐姐。
“特意打扮過？”林燁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
“王叔是長輩。穿得太正式反而顯得生分。”林清雪的語氣淡得出奇，目光緊盯著前方的路。但她那隻沒有握方向盤的左手，悄悄地拽了一下開衫的下襬，把一個微不可察的褶皺撫平了。
“嗯。好看。”林燁渾然天成地補了一句。
林清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沒有接話。但林燁用餘光無比清晰地看到，她耳廓的邊緣泛起了一絲輕得出奇微的粉紅色。
車子經過一個紅燈路口，緩緩停下。
深秋午後的陽光從擋風玻璃斜射進來，恰到好處地落在林清雪的側臉上。她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在高挺的顴骨上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線條異常利落，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異常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心裡很清楚今天這趟拜訪意味著什麼。
王建國是三個獨立董事中唯一一個還沒有被林建軍拉攏的。如果連他也倒向了林建軍那一邊，臨時股東大會將徹底無法阻擋，清雪集團的控制權就會像沙子一樣從她的指縫間流走。
“到了之後，公司的事情你來談。我在旁邊坐著就行。”林燁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那你跟來的目的是什麼？”林清雪的目光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
“幫你看看這個老人家心裡到底在猶豫什麼。有時候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不是一回事，但身體騙不了人。”
“你一箇中醫，連談判心理學都懂？”
“中醫就是看人的學問。病在身體裡是病，在心裡也是病。”
林清雪沉默了一秒，沒再反駁。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
車子拐進了城西一片異常幽靜的老別墅區。
路兩邊種滿了高大的銀杏樹。深秋時節，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整條柏油路面，車輪碾過去發出異常細碎的沙沙聲。
王建國的別墅坐落在一條安靜巷子的最盡頭。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奢華豪宅，而是一棟收拾得異常整潔、帶著濃濃歲月痕跡的老派花園洋房。院子裡有一棵粗壯的老桂花樹，十月末的尾巴上，枝頭還殘留著最後幾簇金桂。空氣中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門鈴響了兩聲。
沉穩的腳步聲從門後傳來。門開啟了。
王建國出現在門口。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梳得齊得像刀切一般。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居家棉服，臉上帶著老一輩生意人那種圓融和氣的表情。
但在林燁的眼裡，他看到的遠不止這些。
氣運天眼已經在開門的一瞬間無聲啟動。
王建國的頭頂，籠罩著一層不算濃郁但異常穩定的淡金色正氣。這種正氣的顏色和密度，代表著他是一個心地正直、重信守諾的人。跟林建軍那種滿頭灰黑死氣、因果債線纏身的敗運之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同時，林燁也敏銳地發現了兩個異常重要的細節。
第一，王建國開門的時候，他的左手一直死死地扶著門框。這不是禮節性的動作，而是他的右腿不足以獨立支撐身體重心的本能反應。
第二，他往前迎出來的時候，右腳的步幅比左腳短了將近兩寸。每踏出一步，右膝關節都會發出一聲輕得出奇微的“咯吱”聲。
右膝。退行性病變。
而且從他膝關節散發出來的病氣濃度來看，比林燁之前在股東名冊上遠端感知到的程度還要嚴重得多。這個老人家一直在極力掩飾自己的病痛。
“清雪，好久沒見了。”王建國臉上浮起了一抹錯綜複雜的神色。既有看到故友後輩來訪的真切熱絡，也有一個站在命運分岔路口上的老人，面對即將到來的艱難抉擇時的不安。
“你爸要是還在，看到你把清雪集團管成現在這樣的規模，他一定會非常欣慰。”
“王叔太客氣了。”林清雪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萬分剋制、得體，但在林燁看來，也帶著一絲只有熟人才能察覺到的疲憊。
王建國的目光越過林清雪，落在了她身後那個年輕人身上。
“這位是？”
“我的朋友。林燁。”
林清雪的措辭微妙至極。不是“私人助理”，不是“醫生”，而是“朋友”。
“小夥子好。進來坐吧。”王建國異常熱情地側身讓路。
客廳的裝修風格跟別墅外觀一樣，是那種沉穩的中式老派風格。一組深色紅木沙發，茶几上放著一套養了十幾年包漿的紫砂壺。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都是真跡。
王建國親自泡茶待客。他彎下腰從茶几底層去拿錫罐裝的特級鐵觀音時，右膝關節發出了一聲比之前更響、更清脆的“咔嗒”聲。
他彎腰的動作異常明顯地僵滯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表情。然後他異常迅速地恢復了常態，若無其事地繼續泡茶，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林燁聽到了。林清雪也聽到了。
三個人喝了一泡茶。
王建國跟林清雪聊了聊近況。但他的態度始終保持著一種異常圓滑的含糊。既沒有明確表態站在林建軍那一邊，也沒有給出任何實質性的支援承諾。
“清雪啊，你叔叔那邊提出來的一些訴求，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公司發展到這個體量，確實需要引入一些新鮮的戰略血液嘛……”
林清雪的表情始終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沒有絲毫的變化。但林燁異常敏銳地注意到，她端著紫砂杯的那隻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決定出手了。
“王老。”
林燁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無比清晰。
王建國轉過頭，帶著幾分好奇地看向了這個從進門到現在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說過幾句話的年輕人。
“您從進門到現在，右腿一直在下意識地微微內收。坐下來之後，右膝關節已經響了至少兩次。”
王建國臉上那副圓融和氣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您的右膝關節退行性病變，少說也有三四年了吧？”林燁的語氣雲淡風輕，就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氣，“而且最近這半年明顯加重了。上樓梯的時候膝蓋發軟打顫？每天早上起床後走第一步路的時候僵硬到幾乎邁不出去？彎腿的角度一旦超過九十度就疼得齜牙咧嘴？”
王建國下意識地伸出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膝。
每一條。全中。
“你……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明顯沙啞了。
“我是中醫。”林燁異常簡潔地回答，“您的面色發黃偏暗，眼白有一層異常淡的青灰色。這是肝腎兩虛、筋骨失養的典型表現。您之前應該去骨科打過至少兩次封閉針，但效果不好，對吧？因為您的問題根本就不在關節表面的炎症上，而在於膝蓋周圍的氣血經絡嚴重瘀堵。封閉針只能暫時消炎止痛，治的是標，不是本。”
王建國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沉默了好幾秒鐘，然後緩緩轉過頭，帶著一種千頭萬緒的眼神看向了林清雪。
林清雪微微點了點頭，聲音異常溫柔：“王叔，他的醫術確實很好。之前……我自己一些困擾了很久的老毛病，也是他幫我調理好的。”
她說“老毛病”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目張膽地放低了，臉頰上還浮起了一抹異常淡的紅暈。
她說的當然是被佛珠中的煞氣侵蝕。但在這個場合沒法明說，聽在王建國耳朵裡，就像是某種私密的女性健康問題。
王建國看了看林清雪那微紅的臉頰，又看了看旁邊這個年輕人那從容篤定的表情。老人家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瞭然。
“您如果信得過我，我現在就能幫您當場緩解。”林燁從沙發上站起身，“只需要三根銀針，不用吃藥，不用開刀。”
王建國猶豫了三秒。
整整四年了。他看遍了江城和省城最頂級的骨科專家。吃了無數種國內外的保健品和關節軟骨修復藥。打了兩次價格昂貴的玻璃酸鈉封閉。做了不計其數的理療和推拿。
全部沒有用。
膝蓋一年比一年差。現在連下樓去小區花園散個步都成了一件痛苦萬分的事情。他甚至已經開始認真考慮去做人工膝關節置換手術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飽受折磨的右腿。
然後異常緩慢地、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捲起了右腿的褲管。
林燁蹲下身。
他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按在了王建國的右膝蓋周圍。指腹順著骨縫、韌帶、筋腱和穴位，一路精準無比地觸診過去。每一下的力度都恰到好處——既不會引發疼痛，又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膚下面軟組織的狀況。
同時，氣運天眼也在進行著更深層次的透視。
在天眼的視界中，王建國的右膝關節周圍，幾條關鍵的氣血經絡如同被泥沙堵塞的河道一樣，淤積了大量暗褐色的病氣。這些病氣並不是外來的煞氣侵蝕，而是因為年紀增長、肝腎機能下降導致的經絡自然老化和淤堵。
這種病症，對於西醫來說確實棘手。但對於一個精通氣運之力、能夠直接疏通經脈的修行者來說，簡直不值一提。
林燁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型的舊布袋。開啟。
三根比普通銀針更長、更粗、針身泛著淡淡幽光的太乙玄針，整齊地排列其中。
犢鼻穴。陽陵泉穴。委中穴。
三個穴位，分別對應著膝關節正面的疏通、側面韌帶的滋養、以及背面膕窩深層經絡的打通。三針一線，形成一個完美的微迴圈疏導迴路。
“第一針。”
銀針刺入犢鼻穴的瞬間，王建國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異常奇怪的酸脹感，從膝蓋的最深處如同水波一樣向四周緩緩擴散開來。
“第二針。”
陽陵泉。銀針入肉的那一刻，那種酸脹感變成了一股異常明顯的溫熱。如同有一條溫暖的小溪，從針尖的位置開始滲出，沿著膝蓋內側的經絡緩緩流淌。
“第三針。委中。”
這一針的位置在膝彎後方的膕窩正中央，是整個下肢氣血迴圈的總樞紐。
銀針刺入的那一瞬間，王建國整個人的表情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感覺到困擾了他整整四年的、那種如影隨形、日夜不停的脹痛、僵硬和痠麻感，竟然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他的膝蓋裡迅速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異常溫暖的、彷彿浸泡在溫泉裡的舒適感！
“膝蓋……不疼了？”王建國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三根銀針扎著的右腿，聲音因為極度的難以置信而開始發顫，“四年了……這是四年來第一次……”
留針十五分鐘。
在這十五分鐘裡，林燁一直蹲在王建國的身旁，雙手按在他膝蓋兩側，將一絲精純無比的氣運真氣，以一種極其溫和的速率持續灌入那些被疏通的經絡之中。
起針之後。
王建國極小心翼翼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試探性地邁出了第一步。
沒有疼痛。沒有僵硬。沒有那種令人恐懼的“咔嗒”聲。
他又走了兩步。然後走了一整圈。
然後，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吃驚的動作——他異常小心地蹲了下去，然後又異常穩當地站了起來！
“老天爺！”王建國激動得一把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聲音都在發抖，“小夥子，你這醫術簡直是神了！那些大醫院裡收我幾萬塊一次的骨科專家加起來，都不如你這三根針！”
林燁收好銀針，站起身來。
“還需要後續調理。我給您開一副藥膳方子，配合每週一次的針灸鞏固。堅持三個月，基本可以恢復到五年前的狀態。”
“好好好！”王建國連連點頭，雙手死死地握住林燁的手不放，眼眶甚至有些泛紅。
四年的苦。走路疼，上樓疼，半夜睡覺翻個身膝蓋都像是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他甚至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要跟輪椅為伴了。
三根針。十五分鐘。
在那些西醫專家看來荒唐到極點的手段，卻實實在在地把他從四年的地獄裡拉了出來。
林清雪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隱忍至極、極為細微，小到只有正對著她的人才能勉強捕捉到。
臨走的時候。
王建國堅持親自把兩個人送到了院子門口。
林清雪先行一步，走向停在巷子裡的白色AMG去開啟車門。
就在這個空隙，王建國突然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林燁的衣袖。
“小夥子。”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認真認真，“你跟清雪到底是什麼關係？”
“朋友。”
“朋友？”王建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包含著一個閱盡世事的長輩對年輕人之間微妙關係的洞察，“這丫頭從她爸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帶過任何一個男人來我這裡。你是第一個。”
林燁沒有接話。
王建國的笑容漸漸收斂，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左右掃視了一眼，確認只有他們兩個人之後，聲音壓得更低了。
“小夥子，你要幫清雪的話，老張那邊你得多當心。”
林燁的眼神微微一銳。
“張鐵柱這個人，心不壞，但膽子小。他本來不想摻和林建軍這檔子事。可他有個不爭氣的兒子叫張鵬，在天利集團下屬的一家地產開發公司當副總。老林拿張鵬的前途和那家地產公司的業務拿捏他，張鐵柱也沒辦法。這件事你心裡有個數。”
林燁異常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王老提醒。這個情報非常重要。”
王建國使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裡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人才有的深沉和囑託。
“去吧。好好照顧清雪。她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攤子，不容易。”
回程的車上。
林清雪一直沒有說話。車載音響裡放著一首異常舒緩的鋼琴曲。窗外的銀杏葉在秋風裡紛紛揚揚地飄落。
車子快到江景壹號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林燁。”
“嗯？”
“你真的只是幫王叔看了一下膝蓋嗎？”
“嗯。”
“那他走的時候，為什麼看我的眼神變了？”
她扭過頭，看向副駕駛上的林燁。有路燈的暖光從車窗外透進來，照在她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裡，映出了一片異常溫暖的琥珀色光芒。
林燁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從今天起，王建國已經不可能再站在林建軍那一邊了。
而且，王建國臨走前給出的那條情報，價值千金。
張鐵柱的兒子張鵬，在天利集團旗下的地產公司任職。
如果要搞定張鐵柱，突破口根本不在他這個老頭身上。
而是在他兒子身上。
到家了。
林燁先下了車。繞到駕駛座那邊，渾然天成地拉開了車門。
林清雪微微愣了一下。
這個動作雖然簡單，但在她這些年的記憶裡，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對她做過。
她走出車門，在站穩的那一刻，兩個人的距離極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種乾淨的、帶著一點老桂花甜味的氣息——那是剛才在王建國院子裡沾上的。
“今天……謝謝你。”她說。聲音比在車裡的時候輕了許多。
“不客氣。舉手之勞。”
“以後王叔那邊的複診，你也跟我一起去嗎？”
“你想讓我去嗎？”
林清雪沉默了一秒鐘。
“嗯。”
一個字。輕得出奇。極其短。
但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要重。
林燁看著她走進別墅的背影。淺米色的針織開衫在玄關暖黃色燈光的映照下，柔和得不像是真實的，像是一幅被小心翼翼裝裱起來的畫。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一條新訊息。
傳送號碼的運營商歸屬地，跟當初城東佈陣者發來那條“勸你管好自己的事”的威脅簡訊，是同一個號段。
訊息內容只有一句話：
“林先生，久仰。我叫陳之遙。我想約你見個面。”
林燁盯著“陳之遙”這三個字，目光如刀。
城東那個被他反噬重傷的風水師，果然向幕後的主子彙報了一切。這個隱藏在天元基金離岸信託架構最深處的幕後黑手，終於按捺不住了，親自找上門來了。
他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沒有回覆。
今晚還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
比如——給林清雪做一頓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