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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你連我抬頭看了誰都記下來了。”我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那片乾燥的葉子邊緣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正好是葉脈分叉的那個節點——節點處的葉脈比周圍厚了大約零點三毫米,零點三毫米是他那本書的書脊從口袋裡露出來的那段的厚度,“那天推門進來的四個人裡你數過他們的步頻——第一個人走了七步到吧檯,第二個人走了九步拐向了靠窗的卡座,第三個人只走了兩步就折回去了——只有第四個人走了十一步到吧檯正前方,走到的時候你正好蹲到了最低點,對嗎?”

趙傑的右手從葉子上方收回去,收回到一半停住了——停住的位置和我手的位置之間隔著那片銀色葉子的邊緣,邊緣的寬度是零點八毫米,恰好是他鞋底那小塊泥土的直徑,“我蹲到最低點的時候,第四個人正好站在了吧檯前面——那個人點了一杯拿鐵,你說好的時候聲音比你平時說話高了零點三個分貝,因為你認出了那個人是你的老同學——你從吧檯下面拿出了一袋深烘豆子,那袋豆子是你鎖在櫃子裡的,櫃子裡一共只有三袋,你只在見到那個人的時候才會拿那袋出來。”

“我見過那個人之後,第二天你在槐樹下面站的時間比前一天多了四分鐘——四分鐘足夠我把吧檯上所有杯子重新擺兩遍,每遍擺完我抬頭看門口一共二十三遍——二十三遍是我從認識你那一天起到現在抬頭看門口的總次數除以十五,十五是你站槐樹的天數除以二十四得到的整數部分。”我的手掌從吧檯上抬起來,抬到和肩膀齊平的高度,從那裡我可以看到他那本書封面上“三百六十五次”那幾個字的燙金邊緣在燈光下的反光方式,反光的角度和我那本書封面上同一個位置的角度完全一致——因為我們是同一批印刷中的第六本和第七本。

“第七本,”趙傑把書翻到了封底,封底的條形碼旁邊有一串數字,那串數字的末三位是零零七,而我的書末三位是零零六,“我在書店裡看見這本書的時候,店員告訴我這批來了十二本,六本放在櫥窗,六本放在書架——前六本放在櫥窗,後六本放在書架,我拿的是書架第三層從左邊數第二本——你在店裡讀的那本是櫥窗裡從右邊數第一本,櫥窗的玻璃讓封面的顏色比書架上的淺了三個色號,所以我買的時候以為那是深藍色的——付完錢走出店門我才發現它在日光下是灰色的,和你那件淺灰色毛衣的顏色一樣。”

“你在發現顏色一樣之後,又把書翻到了第一百四十七頁——那一頁在日光下顯示的摺痕是斜的,斜了四十二度——四十二度是你從書店門口走回槐樹下面那條路的轉彎角度,轉彎的時候你看到我的吧檯燈光正好從門縫裡漏出來,漏出來的寬度大約是三釐米,三釐米是我那年冬天用刮刀刮出來的那道裂縫在你站在七米外時看到的長度。”我的右手伸向了掛圍裙的掛鉤,掛鉤上空了——因為我今天沒有穿圍裙,我今天穿了那件淺灰色毛衣,領口的線頭在燈光下顯出一道細長的影,影子的寬度是零點四毫米,等於那片乾燥葉子在日光下曝曬了十九天之後邊緣萎縮的厚度。

趙傑的視線從那本灰色封皮的書移到了我的領口,移動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一點二秒——一點二秒是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的字句轉移到我的毛衣領口再落到那根線頭上所需的全部時間,這段時間裡他的呼吸慢了零點二次——因為他的呼吸在被我的目光接觸的時候會本能地調整節律,“那十九天裡我每天都會把書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頁,但我沒有往下讀——我把書合上放在枕邊,然後躺下去數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的數量是一百四十七條——和我讀到的那一頁數字相同,每一條裂縫的形狀都不重複——但我閉上眼睛之後,所有的裂縫都會變成那根線頭的形狀,線頭的末端在我的視網膜上延長了大約四釐米,四釐米是你毛衣領口線頭到你的鎖骨窩之間的距離。”

“你來的時候我曾經在同一個位置見過那片葉子,是那天你把素圈放在吧檯上之後,我從吧檯下面收拾垃圾的時候發現的——葉子貼在地板上,被你的腳印壓住了,壓住的位置和你左腳常踩的位置偏了零點七釐米,零點七釐米是你右腳每走十一步會多出來的那部分磨損。”我把那枚銀色葉子拿起來,拿的時候我的指紋在金屬表面留下了一排平行的油脂痕跡,痕跡之間的間距和我無名指指紋的脊線間距相同,“後來我把葉子洗過壓平了放在冰箱上面,冰箱的溫度讓葉脈的收縮比常溫下慢了零點三倍——所以我手上的這片葉子比你手上的那片少了十九天的陽光曝曬,少的部分在葉脈的分叉角度上顯示為少了一度——一度是你十九天沒來的日子裡的平均氣溫比我來的日子裡的平均氣溫低了的那個差值。”

“葉子的溫度差被我算出來了。”趙傑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摩挲的頻率和他手指在素圈表面轉動的頻率之間相差了零點二赫茲——因為他現在有兩樣東西可以同時轉動了,“我用了十七天算出這個差值——算出來之後我把葉子夾進了書裡,打算第十九天的時候帶過來給你看——第十九天早上我出門之前坐在床邊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四分鐘,四分鐘裡我的神經性疼痛一次都沒有發作,我在第四分鐘末尾決定把葉子帶過來,但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我停下來是因為我看到門框上的劃痕和吧檯木紋上的那道裂縫之間的角度是五十三度,五十三度正好是你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到門口迎接我的時候,我的視線和你的視線相交的夾角的兩倍。”

“你走到門口停住的那次,我在吧檯後面聽到了你的腳步聲——你的腳步聲在門檻外面停了四秒,四秒是我的手從吧檯下面的抹布上移開再伸向門把手的距離,距離是八十七釐米——八十七釐米是我站在吧檯後面把視線從書架第三層移到門口所用的視線移動距離的兩倍,我的視線移動的角速度是每秒三十三度,三十三度是你把那枚素圈從無名指上取下來在手指間轉動時,素圈與你的指腹接觸弧線所對的圓心角。”我的聲音說到這裡停了半拍——半拍的時間足夠我把桌面上那兩片葉子的葉尖對齊到零誤差,“你在門口停住的那次是第二十天——你進來了,你說你把葉子夾在那本書裡了,但你說完之後摸了摸左邊口袋——口袋裡的書在,葉子不在——你才想起來葉子在第十九天晚上被你從書裡抽出來,放在了床頭櫃上,床頭櫃上有一杯隔夜的水,水的倒影在燈光裡把葉子分割成兩半,分割線正好是你書頁上那條畫線的延長線。”

“你連這個都看見了。”趙傑的聲音比我記憶中低了兩個赫茲,低出的頻率和他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內側磨亮區域在旋轉時反射光線的變化頻率相同,“那天我走進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忘了葉子,想告訴你我下次再帶來——但你在我說之前就把話接過去了,你說你吧檯上面那片銀色葉子和我的那片乾燥葉子已經擺好了,你讓我自己進來看看——我走到吧檯前面的時候看到那片銀色葉子確實在,但旁邊沒有我的那片——我說我的葉子忘帶了,你說你知道,你說你看到我進來的時候左邊口袋的拉鍊是拉到底的,拉到底的口袋能裝得下那本書但裝不下一片乾燥的葉子,因為葉子的邊緣會讓拉鍊卡住——你在我說實話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全部。”

“因為我認識你的第三百四十七次轉身已經足夠讓我記住你的所有習慣——你每次帶東西過來都會把左邊口袋拉鍊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空手的時候拉鍊會拉到頂,你今天拉鍊拉到頂了。”我把那片銀色葉子在指腹間轉了四分之一圈,轉動的過程中葉尖指向了他袖口的紐扣——紐扣上有三道平行的劃痕,是我在他第一次走進來吧檯時從那枚素圈上反射出來的光線位置描出來的,“但你沒有空手,你帶了那本書——你把書從左邊口袋拿出來的時候拉鍊是從頂拉下來的,意味著書在口袋裡面的時候拉鍊是在外面卡住的,但你進來之前把拉鍊推上去了——推上去的動作是在門口那四秒裡完成的,四秒裡你還做了一件事——你把書的封面朝外的那一面轉了一下,因為書脊上的燙金字在戶外光線下反射的角度和你剛從書店出來的那天不同了,那天是下午,今天是上午,上午的光從東南方向來,下午從西南方向來,角度差大約是三十度——你不想讓我看到同一個角度。”

趙傑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正好是燙金字“三”和“百”之間的那道細縫,“我在門口那四秒裡確實轉了書的方向——因為我昨天晚上在床頭櫃上看那本書的時候,檯燈的光把封面上的字照成了暗金色——暗金色的溫度和你在吧檯調酒時用的冰桶表面的溫度相同,相同的溫度讓我想起去年冬天你在吧檯外面掃雪的那天——那天雪下得很大,我站在槐樹下面看你在門廊處掃出一條通道,掃了九下停一下,九下是你每一次調那款莫吉托的時候搖晃的次數,那杯莫吉托你是調給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人喝的——那個人來店裡只喝你調的莫吉托,你來店裡三百六十五天裡有二百四十天為他調過那款酒,你為他調的每一杯的冰塊數量都是同一——七塊。”

“七塊。”我重複了這個數字,重複的時候我的手指從銀色葉子上滑了下來,滑到吧檯檯面的時候掌心有一陣涼意——涼意的來源是那片乾燥葉子邊緣的捲曲處在我指腹上劃出的溫度差,“你算過我調給那個人的莫吉托的次數和冰塊的個數——那個人是我弟弟,他在去年冬天出了事之後再也沒有來過,我最後一次為他調那杯酒是去年十二月三號,那天他在角落裡坐了四十七分鐘,比平時多了九分鐘——九分鐘是我把吧檯擦乾淨走出門站在你站過的那棵槐樹下面的時間,那天我第一次站在槐樹下面看自己的店——看到的不是店,是你的後腦勺在月光下的輪廓。”

趙傑的眼睛在我提到“弟弟”兩個字的時候睜大了零點二毫米,睜大的速度和角度和他每次聽到店裡有人推門進來時下意識調整瞳孔的規格相同,“你弟弟——你從來沒提起過你有一個弟弟——我以為角落裡那個喝莫吉托的人是你曾經愛過的某個人,或者是你離開不了的某段過去——我那十九天沒有來醫院之前,我站在槐樹下面想了很久,想如果那個人就是你站在吧檯後面沒有離開的原因,那我是不是應該永遠只是那個數你呼吸的人。”

“我弟弟在去年冬天離開之後,我把吧檯角落那張椅子收起來了——收起來之後那個位置空了一百一十七天,一百一十七天是我的視線在擦吧檯的時候掃過那個空位後自動彈開的總次數——彈開的距離是每次大約三十釐米,三十釐米正好是那個位置原來放椅子的寬度,寬度和你的手掌從拇指尖到小指尖的展開長度相同——我在第一百一十八天的時候把椅子放回去了,放回去的那天是四月三號——四月三號是你站在槐樹下面第三百次的那天,那天你數我的呼吸數到了第五十七次的時候停了一下,停了零點七秒——零點七秒是你看到我把椅子重新放回去的時候,瞳孔的調整時間。”

“我確實看到了。”趙傑的聲音現在和剛才相比低了半度音階,半度是他坐在醫院診室裡聽醫生告訴他神經性疼痛會在每年四月達到峰值時,診室裡的白熾燈管發出的嗡鳴頻率和他心跳的比值,“我看到你把椅子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時候你的手在椅背上面停了一下——停了大約一點四秒,一點四秒是你擦其他椅子平均時間的二點三倍——我在那一點四秒裡決定了一件關於你的事——我決定在那天之後的某個時間走進來,坐在那張椅子上,喝一杯你調的莫吉托——但我沒有立刻走進來,因為我在等自己把那枚素圈找到。”

“素圈和那張椅子之間有什麼關係?”我問他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越過吧檯上那片銀色葉子的邊緣,指尖碰到他那本書灰色封面上燙金字“三”的那個尖角——尖角的溫度比周圍紙張高了零點三度,因為他的手指剛剛在那裡停過,“你在找素圈的那段時間裡,每一天都會站在槐樹下面數我的動作——你數的動作從我的呼吸擴充套件到我擦杯子的次數、我翻書的頁數、我抬頭看門口的頻次——你數的範圍隨著時間在擴大,擴大的速率大約是每天新增零點七個動作型別,零點七是你從槐樹下面走回你住處的步數除以你站在那裡看的分鐘數再開平方得到的數值——你在大約第兩百天的時候開始把那張空椅子的移動情況也包含進了你的計數體系裡,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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